并不是突然,但是接受过程是痛苦的。
我小时敏感,胆小,腼腆,母亲为医生,父亲长期外出工作,五岁上小学前班前,我一直是在外公家成长的。
外公原为木匠,一次锯木时失去大拇指与食指,却将三个女儿与家庭照料得很好,也与外婆始终恩爱。
他勤劳,有担当,外婆外出打牌或者跳舞,他就在家里做饭等着她。
他喜欢拍我的照片,会抱着我,也在工作台上凶狠地喝了找彩色的粉笔的我,害怕我会受伤。
晚睡时,他在墙上放枕头挡住,怕我碰到墙,我被蚊子叮咬了,他就站起来用白须须手杖打了蚊子。
我吃东西慢,外婆总是说我,他却帮我说话,偷偷给我吃剩下的饭菜,还给我买了花生豆、哇哈哈,烫牛奶,陪我热水烫脚,敷膝。
很多时候以为会一直存在,但是记忆已经模糊了。
外公的膝盖疼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患有糖尿病以及高血压,家里认为是风湿,一直看病吃药,他自己也没在意,疼得瘸着腿还是忍着。
后来发现前列腺癌已晚期,癌细胞已骨髓转移,做了手术,但因无造血功能,无化疗标准,只能用吗啡缓和疼痛。
他经常输血,但很快就没有了,后期全身无法动弹,轻轻一动如同骨头啃咬一般,骨瘦如柴,皮肤蜡黄,大小便不通。
他骨头蛀空了癌细胞,外婆更换尿布的时候把他腿折断了,后来排便时排尿困难,腹胀如皮球,吗啡也使他越来越迷糊。
家人商议请护工时,他问我是否不要他了,称自己老了,病了,没用了,拖累了大家。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流过眼泪,即使疼得很厉害。
他还躺在床上看着我的妹妹,告诉我他活不了多久了,希望我照顾好妹妹。那一次他哭了,我只能说他一定会好的。
这是我遗憾的事情,我总是想告诉他,我会陪他,如同他曾经陪我一样。
高考前,他清醒的时候和我说志愿,我说要当医生,治好他病,他很高兴,说一定送我去上大学,即使自己已经无法走路。
考前我明白他的时间不多,只希望他能考上我。
后来他经常睡不着一整天,呼吸困难,胸腔里积满了液体,吗啡也没有作用。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等到录取通知,只知道我真的学会了医。
他离开的那天,上午状态很好,还提醒我要把手机放远些,不要伤到眼睛,还叮嘱我要好好的生活。
晚上他忽然不行了,赶到时已基本无呼吸,但身体仍有温度,手脚却冰凉起来。
我穿好衣服,裤子和鞋子,外婆为他闭上了眼睛。
我最为遗憾的是,他没有离开那个与我们有着共同回忆的小屋子。
到殡仪馆,大人们商议后事,我只扶正了他歪下的头,觉得他们残忍坚强。
火化时,我没带眼镜,不想看清,只记得他如睡着般躺在炉口,然后消失于火光中。
就在那个时刻,我真的接受了他死亡。
死亡看上去是一瞬间,但是从出生起就开始倒计时了。
外公离开并非一瞬间,我花费了许多时间与勇气去接纳,因为爱并非说散就散。
我将健康地生活下去,成为一名好的医生,照顾好自身和家人,也记住那个给予我安全感,把坚果和美丽的纪念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