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隐瞒不了的。
我年轻的时候，太太九十多岁了，她的儿子八十岁，因为癌症离世了。
太太老了，除了自己的孙子外，身边只有两个儿子。
大弟通过海峡，二弟留在日本，没有病以前，每年都回来。
二弟死后，我家两个表哥到日本去参加葬仪。
那时候太太还不懂事，大家都商量不让她知道。
一是那时候通讯不方便，两位老人平常联系不多，二是家里人觉得，只要有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如今回过头来看，大家将“隐瞒消息”与“使老人不晓得”当作一回事，但是这两个事情本身就不一样。
一天，我和老婆在院子中晒太阳。
我递给她一个烟袋，她突然说道:“你的舅舅没了”。
”我问她:“你知道吗?”
太太道:“他们隐瞒着我，不用隐瞒我，我知道”。
我一直铭记着这句话。
她不一定明白葬礼是在哪里举行的，也未一定知道是哪位去参加葬礼的人，但她明白家中少了一人。
老年人接收信息的方法或许与年轻人有所不同，但是牵挂不会因没有人说出而消逝。
后来，太太越发糊涂，家里没有人再提及她的两位弟弟，她自己似乎也忘记了。
可是人们的记忆并不是一个关上门可以清空的房间。
有些话，白天讲不出来，到了梦中反倒自己回来了。
太太已经活了百多岁，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她在梦中用满语呼喊着自己的父母和两个弟妹。
那时候她的话已经说不清楚了，每次看见我，都要哭很久。
我不清楚她梦到了什么，也不敢为她解释几声哭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能确定的是，她心中一直保留着这些人，即使后来叫不出他们名字，即便现实中无人再将旧事告诉她。
后来，我到海峡那里去了，见到太太的弟弟。
那时候太太刚去世，他也已老去了。
家里也未将此消息告知他。
他见我后说:“你是家里的孩子，一看就明白了。”
然后他说道:“我的姐姐走了，在天上等我”。
这话听起来如同一位老人对于亲人的思念，也如同隔了许久之后，两家人终于将同样的事情说给了对方。
许多时候，家人隐瞒消息，是担心老人受不了。
这样的心情是理解的，谁都不是故意伤害谁的。
但是亲情并非一张纸，捂住就等于没有了。
年纪大了，记忆力会变差，耳朵也会听不清楚，表达也会越来越模糊，但是陪伴自己度过一辈子的人，不会因别人不说而彻底离去。
因此有些信息是否可以说，当然要根据具体的情况而定，不能用个故事来决定所有人。
但是至少不要轻易认为，老人不懂，就表示老人无感。
有的时候他并没有去追问，有些时候已经无法说清楚了，有的则是早已经在家人的表情、屋子里的静谧以及一个突然出现的地方知道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