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叔叔家里的独生子据说因为上道速度太慢被后面的车追尾了,不幸死了,年仅22岁。
这句话虽然写得很短,但是真正落实在一个家庭中,就不再是一句“发生了事故”可以概括的事情了。
在东北地区,几乎每家每户都是一个独生子。失去了唯一的一个孩子,对于一个将近五十岁的家庭而言,打击并非仅仅是缺少一个亲人这么简单。而是原本已经安排好了的生活忽然就断掉了。
我小时候看到过那个孩子,小学的时候去他家吃了饭,也问了他妈妈的作业题,她妈妈是一名老师。
出事前的两年,我还在火车站看见过他,他们打过招呼,印象中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
事发前一天父母还为他购买了一身崭新的西服以庆祝他的升职。
家庭对于未来的期待,往往就隐藏在这样一件小事情里,一身崭新的西服,一回升职,还有一句对于孩子的前途的期望。
他原本应该拥有光明的前途,可是那条路并没有继续,父母也随之被推进了另一个生活。
出事之前,两口子精神十足,说孩子的时候总是一口接着一口地说着我家的孩子。他们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与亲近。
出事后,阿姨如同丢了魂一般,早早地办理了退休手续,身体也全是问题。
这样的变化并非一句想开点就能够解决的问题,也并非周围的人少说几句,就可以让事情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这件事,担心老两口会应激,所以大家小心翼翼的绕开,但是绕开并不意味着不存在了。
对于父母而言,孩子并非是一个能够从生活中删除掉的称呼,他们曾经存在着,带来了期待,并且参与了他们每一天的生活。
所以别人不知道怎么说,并不代表他们不痛苦,只是没有人替他们承受那部分的痛苦。

前些年我结婚了,又看到了那个叔叔。
他明明和我父亲差不多大,却已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眼神空洞看起来像一个六七十年的老人
一些变化,无需别人的解释,只要站在那里便可以看出。
但是听我父亲的话,相较于前两年来说,他算是缓过来了。
这个缓过来,并非是忘记孩子,也并非事情已过去,而是总算可以在痛苦外,勉强将日子继续下去。
人在面对这样的打击的时候,不一定真的能够和痛苦达成和解,有很多时候仅仅是学着带着它去生活。
人到了中年的时候丧子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尤其是当失去的仅仅只有一个孩子时,父母所面对的不仅仅是悲伤,更是生活的重心被一根根拔走之后的空白之处。
他们曾围绕着孩子去安排未来。孩子升职时会庆祝,孩子穿上新西服时会高兴,他们的每一句称呼,都能够让家里亮堂堂的。
之后这些具体日常突然消失,剩下的并非是一个具体的“失去“,而是每天都需要重新去适应。
遇到这样的事情,要么就是在痛苦中一点点寻找到可以继续生活下去的方式,或者就是痛苦之中放弃自身。
所谓的继续活着,并不是忘记孩子,也不是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而是认为这份痛会被留下,然后慢慢地把吃饭,休息,看病以及与人来往的这些日子给过下去了。
他们无需按照别人的速度来恢复,也无需谁规定他们在什么时候是必须正常的。
能够从彻底的失魂落魄到有一天稍微慢一点,本身是一个很艰难的事情。
别人可以做的,也许并不是急于劝他们想清楚,而是尊敬他们记住孩子,同时尊重他们再度过日子的缓慢。
痛苦并不会因为其他人不提及就自动消逝,但是如果一个人能够在痛苦中保留一些生活,即使只是慢慢地向前挪动,也算是没有被它完全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