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多年之前表叔逝世的时候,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份说不清楚的沉重。
表叔是肺癌的晚期,三十多岁的年纪了,病情不是说说就可以过去的。
他住在医院很长时间,到最后,应该是住在了医院里。
这话中有一个“应当”,并非我故意表达得含混不清,而是当时许多事情没有人特意告知我。
亲戚知道的,也大都是从对方的转述中拼出的。
表叔走后,家中亲戚们都忙于工作,准备后续事宜。
一个人到了这个时候,好像总得先做事情,搬东西,通知别人,安排各种方案,才能使自己暂且不去做那件最痛苦的事情。
但是有些人,却无法通过忙碌来躲避。
爸爸说,老爷子当时一声没吭地躺着床上了。
没哭,也没说什么,只是躺着,仿佛整个人忽然被抽出了力量。
之后不知是谁来看他,才知道老头子手里拿着一个耗子。
这事我没亲眼看过,所以就只能按照我爸的说法来讲,至于老头子当时在想些什么,别人其实并不清楚。
但是也正是由于不知道,才更令人难过。
一位三十多岁的孩子,患肺癌,住在医院最后离世。
另一位老人在家里静静躺着,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包。
两件事情放在一块儿,已经不再是一句话“想开一点”可以解释的。
人们总是劝说别人要强大,但是真正落在身上,强大并非一个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特别是当亲眼看到孩子慢慢地病重,并且知道最终还是无法留下的时候,语言所起的作用是极为有限的。
别人能陪着,能帮忙处理后事,能记得这件事,但不能代替他承担那份失落。
因此,“白发苍苍送黑发老人的辛苦别人不知道”,这话听起来像是感叹,实际上更贴近现实。
不是别人没同情心,而是没经历过相同的失去,就难以知道沉默中究竟有多少压力。
后来我回想起来这件事情,记忆最深的并不是谁讲了什么,而是老人一声不响地躺着。
有的痛苦不表现为哭泣,甚至不主动找别人帮忙。
它也许只是让人沉默,让人躺下来,使人攥紧手中的东西。
这个时候,别人可以做的或许并不是急于讲道理,而是尽可能陪伴在身边,认真观察这个人究竟如何。
至于耗子药,我不知道老爷子到底是否做了什么,因为我不清楚。
我只是知道,那一瞬间被发现,本身就表明他痛苦已深到无法轻易带走。
有的家庭悲伤不能完整地表达出来,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留下的也许仅仅是一句话“后来发现了”。
但是一句话的背后,或许就是一位老人说不出口的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