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后,离除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办理完丧事之后几乎没有再说话了,因为这三十天时间根本无法安抚父亲的思念。
天气很冷,我在火炉边添柴,母亲躺着暖炕上,没睡着,她才五十岁,头发依旧乌黑。
她家里最苦的人,却很少哭泣,有时流泪也无声。
以前每年的日子都很热闹,厨房蒸年糕,烧水做衣服,水汽弥漫得眼花缭乱,父亲或者我们谁碰到谁都会笑一下。
现在父亲住在山上墓园里,那里曾经是我从小到大进山最怕的一个地方,我采摘都柿与越橘都要避开。
如今我才知道,害怕并非因为山,而是心里早已知道那儿终有一日会收留家人。
墓园的地势很高,背后是一片平缓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稀疏樟子松,四周是片年轻落叶松,树木直立在白雪之上。
当炉火旺盛起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父亲推着门走过来,这种幻想从他死后一直在。
母亲突然出门,弟弟怕她想不通,追着跑出去了。
过了会儿,弟弟拎着盛满碗盘竹筐回家,带着喜悦地说,母亲要过年了,在仓库里收拾。
母亲将我们姐妹们叫到一块儿分派活儿,并告知我们,以后谁也不准再流泪。

她表示自己与父亲共生二十多年,感情始终很好,虽伤心,但人死不复生,孩子们长大了,未来的路需自行走。
”我们听罢各自忙碌起来,准备按风俗去上山请爸爸回家过春节。
妈妈煎鱼,炒鸡丝,摊鸡蛋,我们打了纸钱,出发的时候她说也要去,姐姐却让她留下来。我们三个趁着她不在,先从障子边上跑上了公路,把她甩了开来,因为她并不清楚墓园的地方。
山里寒冷刺骨,我们远望父亲墓地,如同久别归来一般,几只鸟儿在树上盘旋着,好像守候着这片墓地。
除夕晚,姐姐按照母亲的嘱咐回到婆家去过年,只有我与弟弟陪着母亲举起杯子祝福,母亲没有流泪,炉火却是温暖安静的。
第二天大雪纷飞,我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生了火,屋里很温暖,可是她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人却没了。
弟弟跑遍了厕所、仓库,我们着急的要哭了,我突然想起山上白雪的墓园,妈妈会不会到那里去。
没说出口,她就推开门回来了,黑头巾沾满了雪花,脸色红润,眼睛也充满活力了。
她说,她去看爸爸了,上山找到他的坟,因为看到那个坟的时候心跳不一样,就知道是爸爸。
她说这儿有很多树围着,爸爸真会找个地方,等春天到了一定很漂亮。
看到她重新穿上围裙,我突然明白,父亲始终不肯一个人在墓园睡觉,直到妈妈亲自来找他,送他到住处,他才安心地留下来。
妈妈给他的,并非是遗忘,而是一直留在那儿的勇气,她的回忆也会如同炉火一般陪伴她度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