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写奶奶,是在小学的五六年级时,作文中我将自己写成了笼中鸟,将她的教育写成铁焊一般的牢笼,老师批注多与家长交流,我抱作文哭了好久。
大学中第一次写她,边写边哭,留下的或许只是无言的悔恨,那时候她已经病了六七年。
她年轻的时候在药铺里抓药,记得很多药方子,小时候我的身上长了疙瘩,她会用野草煎水洗我的澡,我肚子胀了,她就用纳凉布鞋底粘着,很快就好了。
我有七个月大的时候,父母外出打工,我随奶奶长大,喝着茶柜上印着的两只胖锦鲤淮山米粉。
在我的印象中,她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从乡下到县城无小巴车,她将粮票与钱币藏于盘起头发中,她柜子里的粮票,后被我偷偷弄丢了。
无玩具,她砍竹节为我做笛子,寻瓶瓶罐罐为我搭积木,直至长大后才发觉,小时候我玩过简单版俄罗斯的套娃。
她所做的蒸蛋,我多次尝试也无法做出原本的味道,早上上学,她捏着两个饭团让我吃,我总是吃一个扔一个,现在真的想穿回去拾回来。
她制作地瓜片,在天亮之前就摆放在木篾子上进行晾晒。我洗脸涂郁美净,后吃地瓜干,总有一股味道。
我曾经嫌她太严厉,后来才知道里面大部分是关心。
她送我去上学,要看我和同伴下山坡,直到看不到才回家,还用旧日历裹书皮,用大针将我撕开课本重订。
我因疯玩而被车撞伤,她从菜地跑来,鞋掉了也不顾不上穿,捡起来赤脚继续奔跑。

上初中的时候,她忽然住院了,医生说中风了,我知道她走得太快了,还以为休息几个月就好了。
第一次扶她散步,绕前坪走两圈多,一步步数,一百四十余步。
后来她一直不好,家里人都照顾不了我,我搬到姑姑家住了,每个礼拜都想回家,她怕姑姑不高兴,让我写纸条说是想她。
她信佛,生病之前几年每日坐在门口询问神明何时能痊愈,我曾在庙中许愿,希望用自己十年的寿命换取她康复,但许多次未成功。
据说亲戚家老人中风四年后好了,我们高兴了一阵子,还约好了她好了就打牌喝茶,可她没好。
病情加剧后,她吃了很多复杂药物,身体发胖,家中请了保姆,有一次她让我扶着从大门到后门,几米的路,竟然已几个月没有走过。
后来我到更远的学校读大学,她去了疗养院,我回来看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她总是问我哥哥在哪里,爸爸何时来看我,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寂静。
她坚持十年,最后还是走了。
我在外边实习,接到电话请假回家,躺在宿舍哭得忍不住,只好跑到洗手间哭了起来。
葬礼上,我怎么也觉得是一场梦,明明坚持很久,怎么突然没了。
后来查看手机里备忘录,才知道老花镜,哥哥见面,全家福,答应过或者想做的事情很多都没有做完。
写这些,并不是害怕忘记,有的人怎么也忘不了,每次想起,都是重新放映。
我只想说,我的确有一个非常好的奶奶,只是命运太不公平了。
我希望有一天,或者另外一个世界,让她有另一种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