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早上可以离开学校。
我原定当日下午票返回家中,却因贪玩之心,将行程延后一日。
之后到了另外一天下午的三点多,我才回到家,刚一进门便被告知爸爸在当天清晨离开了。
从不同意这件事情,到冷静后决定回到老家见父亲最后的一面,只用了两分钟时间。
有些信息根本没有给予准备时间,前一刻还在思索回家的道路,后一刻只剩下回家见他这件事情。
那张推迟了的车票,后来变成了我一直绕不开的刺。
我在老家住了三天,我一直在坚持着,怕妈妈,也怕爷爷。
我一直安慰着他们,等到他们睡着了,我不知道我哭了多少次了。
可是第二天面对着他们的时候,我依旧不能哭泣,好像只要我先倒下,周围的人都没有人照顾。
这几天我并不难过,只是不愿意把难过放在他们眼前。
人到这个时候,连哭都得挑时间,听上去很荒唐,但是我现在唯一做的事情。
我一面劝说他们要坚强,一面把自己情绪吞进肚子里去。
但是情绪并不会因被压抑而消失,它只是在某一处突然出现。
回家后,桌上的茶水没喝完,冰箱里的一半海带,以及爸爸以前最喜爱的花草,使我心中最后的防线完全崩溃。
这些物品没有动,也没说话,却留给了他的日子。
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老家压抑了情绪,可是回到家里才发现,人可以支撑告别,但不一定支撑日子。
本来爸爸应当坐沙发看电视,等我回来。
本来他应该是为了迎接我回来,做一桌子菜,可是现在一切都不见了。
最难受的是,往往并不是一个特别的场面,而是很多本来很普通的小事情。
他们仍在原来位置,但熟悉的那个人已不在。
我无法想象,那个知道我的情绪、了解我的喜好的男人,就这么离开了我。
我也想不出来,放假回来过年的时候,爸爸不在了,而我却连最后的一面也没见过。
以前认为回家是自然的行为,后来才明白,等到你回家的人离开了,这个行为本身就会变空。
以后再也没有人会等我回来。
没人为了担心我,绕到了手术室的玻璃窗外陪我去做手术。
无人知晓我的所有喜好,无人驾车带我前往任何想去之处,也无人能够接受我怪异的脾气。
这些东西以前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普通得不值得一记。
可是当那人不在的时候,我才发觉,原来我生活中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我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我爱你。
以前总以为以后还会有机会,等回到家再说,等到合适时再讲,后来才知道有些话并不重要,只是被一次又一次地往后推。
许多人都认为亲密的人不必听这句话,因为时间还很长、因为总有再见的机会。
但是有的告别不会事先通知你,当你真正想要说时,就没有时间把话说给那个人听。
我希望下一辈子我做大人,让爸爸成为我的儿子,让我爱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