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有时的确能感受到家中的变化,无论是人老精还是心灵的感应,很多事情并非一句话不知道就能够搪塞过去。
上小学的时候,姑奶奶八十多了。
她是中年的女人,四十岁的时候生下了大姑与二姑,没过多久她爷爷就患上了癌症。
后来,姑奶奶独自一人抚养两女儿长大。
也许这病是遗传的,到底是肺里的瘤子或肝癌,我记不清楚了。
大姐四十岁的时候也得了这种病,家里人到医院看她,但一直不让我去看。
从发现到死去,一个月也不到,人就离开了。
住院的时候,家里人一直瞒着老妈妈。
她年龄大了,大姑嫁给的是她们的本村人,大家害怕有人将消息泄露出去,更害怕她忍受不了。
并且还得办丧事,的确不方便告诉她。
爷爷疼爱这个穷困潦倒的姐姐,将她接到我家去。
那边偷偷地办理了丧事。
开始几天还是平静的,后来老奶奶忽然闹起来了,像个小孩子似的,非要回去。
大家千方百计阻拦,称家中无暖气,冬天即将到来,待我家过年后再行。
但她表示内心不踏实,必须回家。
最终大家只能退一步,说不回去也可以,但是要让孩子来看她的。
二姑家人都来了,老奶奶还不同意,见不到大姑家一家人,也不吃饭。
没有办法,大姑娘也被叫了过来。
”他对老婆奶奶说:“老婆,孩子不在县里读书,你的大闺女几天前去县城看孩子了,放寒假回来。”
从此以后,老奶奶再没有吵过架。
过年的时候,二姑家人都来了,她没问大姑怎么没有来。
大姑娘自己匆忙拜了一年就走了,或许也是担心老太太会问。
可是老姑娘一直没有问,只是更沉默了,不爱说了。
家人想,可以瞒一天就是一天,真的让她明白了,怕她忍不住了,连个人都没有了。
后来一天,我和老婆奶奶坐在院子中晒太阳了。
她坐到椅子上拿着拐棍,面带笑容地望着前方,忽然转过头来问我:“二娃,你的大姑快百天了吗?”
人死了一百天,要回家祭祀。
一句话把我问懵了。
那时候我年龄小,一直觉得她不知道,呆呆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回应。
”她看我不动声色,转过身来,仍然没表情的说:二娃子,告诉你爷爷,等你的姑娘百天了,送我回去吧,我要回去看。
说完,她颤抖着回到屋子里。
看到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人,我心疼的不行,但又无可奈何。
大家一直在想办法瞒着她,以为她不知道什么。
可是她独自计算女儿离去的时间,这个算数题很难,也很痛。
也许在大姑娘第一次说谎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了,所以她才不吵着要见大姑夫。
爷爷们回来了,我告诉了老奶奶我的话给他们听。
爷爷来到她的屋子里,终于说了一句:“姐姐,没有告诉你,怕你难受。”
老奶奶静坐于老藤椅之上,无力地摇了摇手,闭着双眼轻轻叹息:“我早已知道。”
说完,老泪仍然流下来了。
我一直想要抱抱她,让她如同别人一般痛快的哭一场,可是她只是一行泪水,无声无息地吞下了一辈子的艰难。
中年失夫,晚年失女,有的悲痛并非是坚强,而是已不知如何表达了。
这样的事情很难隐瞒,隐瞒的人痛苦,揭开的日子更痛苦。
但是那天总有一天会来,对于老人,我们往往既不能代替她承担责任,也不知该如何表达。
可以做的,应该是多陪伴在身边,让她怀着思念,走完剩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