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是家中的第二位孩子,自小便知道前面有一位姐姐在身边。
她死的时候还不足三岁,至于是如何死的,我一直不敢问父母。
第一次了解这件事情,是听到有人和爸爸吵架,骂他老头生矬子,死了一只小怪物再生一个矬。
这话听起来很难听,但我当时只听到了一个事实,我有一个已经离世的姐妹。
她大我十岁,出生于某年的二月十五日,生日与我仅隔几日。
因此我的名字叫环环,意思是回来的女孩。
这句话听起来是一个寄托,但对于小时候我来说,它也使我总是觉得我身上背负着姐姐所留下的地方。
我并不是从开始就懂得死亡,也不知道为何一个小孩会被别人这样说。
她有一块小石碑,跟我爷爷埋在一块儿。
碑上无名字,是家中人力争先为她建的坟,是为了给她安身之所。
每到清明就要烧纸、写表,因此我知道了她的日子。
这些问题没有人特意坐下来跟我讲过,很多的信息是我一点一滴拼凑而成的。
一个日子,一块无名碑,一个大人不愿多言的沉默,足以让孩子不断猜测。
小的时候,亲戚中有人喜欢开玩笑,说父母不要你这类话。
每一次听到,我都哭了起来,跑去问爸爸,他是否不要我,我想找我姐姐。
我爸一开始哄我,后来我又这样说了,被罚站了。
如今回过头来看,大人或许只是认为孩子在生气,但孩子不会将这当作笑话。
我听到的并非是一句简单的话语,而是一种具体的担忧,担忧自己会被遗忘,担心爸妈有姐姐后,才会有我这个代替品。
但我并不是那种可以被简单代替的人,姐姐也并非那种能够轻易带过的人。
我就是那时候没办法说出这样的复杂感觉,只能通过哭与追问来确定,爸妈是否要我?
父亲之后用罚站阻止了我追问的行为,但是无法将这个问题带回我的心里。
有的恐惧并非是事情真会发生,而是孩子不懂得如何理解已发生的事情。
爸妈一直等到了二十六,三十六才有我。
后来,他们在二十二岁的时候生了个儿子。
这样一个家庭的顺序,使我的童年对于自己的位置想象更加混乱。
前面一个早已离去的姐姐,后面还有弟弟,我夹在其中,只好不断地确定自己是否被需要了。
小时候我很矮,在学校以身高排序,一直没有进过前三名。
成年以后身高是踩到了及格线,脱鞋一二二。
身高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小时候我的身体仿佛在提醒我,我似乎总是处于别人的前列。
现在回想起来,害怕并不一定来自于父母,还有亲戚随便开的玩笑,家里说不完的话,以及我想象中的姐姐。
人在小时候不具备判断能力,只能将零碎的信息拼接成为自己的判断。
我的答案是,爸妈是否要我,要一次又一次地问。
之后才明白,记得姐姐存在,并不代表替她活着,也并非代表自己是一个回来的女孩。
可是这些话,小时候谁都不能帮我解释,我只能在很多哭过,问过,被罚站的时候慢慢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