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之后的几天晚上,爸爸离世了。
早晨他还在为我做早餐,到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他已蒙上脸。
妈妈给我打电话,你爸爸病了,快回来吧。
那一瞬间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手却开始抖动起来。
我将电话拨回,听到占线,只好再次打给舅妈。
舅舅只说了句话,你快回家吧。
如今回过头来看,这几句话确实已经说明了事情的真相,但是人在那个时候,脑子却是空白的。
并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
回来的路上,车程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我听见的是,你爸最后见不到你了,你慢点过来,注意保安。
这句我大概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它听上去好像在劝我走路,也好像告诉我,有些路怎么走也来不及。
爸爸过生日才两天,四十四岁,弟妹妹也不到九岁。
我喊爸爸十年了,他没有了。
这话写得很轻,真正落到身上很沉。
所谓的十年,并非是完整陪伴的故事,而是我可以记住的,可以喊爸爸的时候。
以后回想起来,很多简单的早餐、很平常的话语,也许会被重看一次。
人往往在失去了之后,才明白那些未被特别铭记的日子,其实是生活自身。
可是那时我没有哭。
面对妈妈,我不能哭泣,妈妈看到我的状态不好,只好说自己身体不好。
她叫我去看医生吃药,因为不敢再发生意外。
这并不是我将难过隐藏得多么好,而是家中已经有了另外一个人崩溃的感觉。
母亲失去了丈夫后,还面临着孩子的情况,所以我就只能先压抑自身的反应。
对弟弟,弟弟说,大姐你别哭,你藏在心中。
我哭了起来。
”他又说,大姐,你答应我了,你就不哭。
一个不到九岁的小孩子,已经在告诉别人别哭。
听上去好像懂事,但懂事往往并非轻松之事,它只是使人更早地学会将自身的难过收回。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照顾着别人,所以谁也没真正放下自己的伤痛。
亲人离世,难过的总是在后头。
刚刚得知消息的时候,人可能仅仅是赶路,确认,应对眼前的问题,真正失去并不一定立刻在心中。
直到挂着墙上全家福,聊天录像,以及脑海中忽然闪现的片断出现,现实才一遍遍地追上。
照片无法说话,聊天记载也无法安慰人,但它们却最能告诉你,那个曾经在那里。
你并非没接受,而是在许多平常的时刻里,不断地接受着同样的事情。
因此有些哭并非不敢哭,而是不清楚该在何时哭。
并非哭出来即可结束,也并非不哭就表示不痛苦。
家人可以做的事情,有时候仅仅是允许对方做出不同的回应。
有的沉默,有的想躲开,有些看到一个照片就失控了,这些都无需被评价。
怀着思念过日子,不是删除爸爸的生活,而是认为他已经无法再以原本的模样出现了,并逐渐学会了与这份无法相处的感情。
有的人离开后,依然会留下早餐,照片,聊天录音和一个称呼。
这并非是安慰,而是失去后真实生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