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车祸中受伤去世,母亲以尽可能的方式,也只留下了他在人世间的四个月时间。
我常常想,让他多生活四个月,是否对。
住院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辩论,是不是应该让病危的人活下来?我一直不敢看,也许是不愿意面对这件事。
家人都想尽一切办法将他留下来,如果能够救回来,那么痛苦好像都是值得的,但是如果最后没有活着,这些经验值得吗?我们会不会选择相同的。
父亲在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吃了不少苦,他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大约五厘米深的伤口,不能缝合,换药的时候医生表示大概是刮骨治伤了。
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做手术,伤口一直不愈合,换药疼的抓着他的手,后来割了部分肉再缝合一下,打麻药针还让我流泪,那时候觉得吃的苦都够了。
可是父亲早已经失去了他的父亲,应该那时候还不到七八岁,之后就出去打拼社会了,他说他受了伤缝针都从来没有打麻药,也从来不流泪。
我感觉他也很痛,但是他一直没有流下一滴泪。
他曾经在我病了,精神不好的时候说过,世界上有许多快乐的事情,我没见过,也没经历过,等到病好了才能去体验。
我那时候还很诧异,一个看上去很粗糙的人怎么会讲出这么一句话来。
但他所说的美好究竟是什么,他已经无法告诉我,也无法亲自去经历。
我在生病的时候已经是十八岁的年纪了,他给我洗脚,可是在他的生命的最后一个时刻,我只给他洗了一次,因为他并不是是监护室,而是脚上的针。
家人也没有一同前往店里吃火锅,我在他昏迷的时候同意,等到他好了再一同去吃,最终也吃不到。
离开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我在生活中忽然想起了他,鼻子酸、眼眶热。

之后生活恢复正常了,心中的挂念却没有了。
看车祸与意外新闻,看电视剧中有人死去,听到别人问父母时,都会告诉我,有一个已经离开了我。
过年成了沉重话题,我想起了那个最困难的春节,甚至在一次要贴春联的时候才想起,家里三年都不贴了春联。
我没好好告诉他,因为我觉得他还有很多的时间,完全不想去想那或许就是永远。
明明昨天才救了一次,我还是逃避着。
那一段时间,他迷迷糊糊地昏迷了好几天,终于睁开了眼睛,有了些肢体与眼神的交流,看上去似乎在逐渐好转,但是却越发无能为力。
他血压仅维持在较低水平,血管几无扎针之力,三个月内,由健壮之人变成皮包骨。
我摸到了他的肚子,感觉很凉,记得他讲肚子凉人就死了,但那时我还没有想到最后。
现在我似乎习惯于他不在了,有时候提起也不会很难过,偶尔会梦到他。
可是失眠的时候还是想起他,也不敢再看那些记忆。
他一直在外面工作,我们的时间不长,留下来的只是一些片段,比如说他背着包回来带我吃香蕉,带我去医院看医生的时候给我煮了面。
比如说他躺在床上瘦削如柴,我握住他的手,他不能握住我。
人为什么会由一个生生不息的壮汉变成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无法呼吸的心跳与温度,我一直觉得不可靠。
终于看到了和他聊天的记录,听到他小心的关心我,明明很辛苦,还让我不要累,不要舍不得钱。
语音一响,我恍然大悟他只是在远处打工,并未回到我的身旁。
我觉得放下是让他离开,后来才知道放下牵绊并不容易,可以做的是带着他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