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经历是初二的暑假,我转院到上海做了一个不知能不能做成的手术,医生表示可能不只一次,第一次割开做外固定后停止了。
那时候我四五岁,治腿伤近半年,腿上都是疤痕,还被不少医生说可能站起不来。
我和妈妈天天吵闹,晚上睡不着觉,一天到晚,胃痉挛,头疼,头晕,耳鸣,幻听,记性也变差了,后来检查出轻度抑郁。
我总是坐在床头发呆,感觉自己困在一条坏了的腿上,活着也很辛苦,更别提处理这些情绪了。
病房面对护士台,一个中午,我看到新来的一个男孩坐轮椅上,左腿裤子空荡荡地扎着,他戴帽子,偏头跟护士讲笑,模糊得很。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依然记得他那时候的样子。
他是一名骨癌患者,左脚膝盖下已没有了,我不敢详细询问病情,也不敢将喜欢一名癌症患者的事情想得过于明确。
我看着他的腿上伤疤,本来是想找个话题,结果他安慰了我。
他在做化疗的时候,我一直赖在床上陪着,第一次明白化疗如同静脉滴注一般,却令人面色难看,呕吐不已。
我不愿打扰他,也不愿让他感到狼狈,他却有说有笑地和我谈电影,问我书到哪里了。
那段时间我在看。《丧钟为谁而鸣》,想起“没有一个人是孤岛”,他也笑了。
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的手捂住了,生怕触到针头,他手心冰冷。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动荡,迷茫,什么也不懂,第一次明白喜欢与心动的关系。
后来妈妈称呼他远远,我在心中默念了好多次这个名称。
我有事无事地去他的床边聊天,看电影,晒太阳,回来后即便还和母亲吵架,内心却不再完全黑暗。

因为总算有人不再说“你得坚强”,只是告诉我:“我明白你很难过,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说给我听。”
他大我两岁,病得很严重,但依旧温和。
我在手术之前,他转过轮椅来到担架边上,握住了我的手。
那时候的我将我们想象成两个相互取暖的动物,甚至想过了一个没有病痛的将来。
化疗一直持续了一个月,他回到家乡休养,我做了手术,装置调好了也回家了。
我们再聊天,我说复查,拆外固,戴护具,重走路,选班级,他说化疗,病情的变化,在上海与家乡间转来转去。
他说,以后你要来玩,我做你的导游吧。
之后我发的信息几天都没有回复,他母亲打来电话说他前天晚上离开了。
我好像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却只有一片空地。
我删除了手机上和他联系,最后聊天停留在互相问晚安,后面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说话。
我觉得我们还会有明天的。
我们在一起只用了三个月时间,但是很多细节却在记忆中消逝了。
或许我将他视为唯一救命的稻草,或许他仅仅是在长久的病中寻得了一位陪伴者,这已无法证实。
但我真的一直想着他。
一次拥抱,一次牵手,一段没说出口但彼此知道的感情,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环。
他走了,我依然在。
因此我活着,就是为两个人许下一个未曾说出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