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晚上,妈妈与舅妈闲聊,吾与吾父在旁抽烟,吾翻小说,忽忆太爷爷已离世许多年矣。
妈妈询问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我也无法回答,许多事情都是记得的。
我当时还在上小学,放学背上哥哥用的皮书回家,春天的味道在路上飘荡。
路边油菜花盛开得很旺盛,书包里面的书皱巴巴的,只有方便面中收集到的水浒的卡片,被我收拾得很整齐。
家前有一片田地,我经常不走泥路,直接走过去,再爬上一米多高的台阶。
坎下是青苔长满的红砖,上面是未抹平的水泥,原本是两家人的地基,却成为了我的童年跳板与玩具
有一次怀孕班主任来家里进行家访,我带着她走到了那一道坎之前,她看不下去,我也逃过一顿骂。
后来,这件事成了长辈们的饭桌上笑话。
当天下午,我跳下去的时候,舅舅家的门口已支起小棚,妈妈倒茶水,长孙舅舅跪于来人前。
我离开家还有很远的距离,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一个旁观的仪式人,踏着干燥的泥土缓缓走近。
妈妈捏着我的头告诉我,你死了。
我没有马上感到悲伤,只记得前些日子你躺在咯吱咯吱的床上,喝了一杯我给你倒的热水,摸着我头发,指着屋子角的箱。
后来老人们分了东西,我才发现里头有银元,粮票,老房门的锁,还有双银筷。
我跪于你的坟前磕头致敬,膝盖跪于沾有香灰的垫上,晚上食用了不少糯米的排骨,次日肚子不适,还遭到妈妈的一顿责骂。
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比那些规规矩矩的悼词要好看。
冬天的时候,你穿着军大衣,戴着毡帽,在火炉边坐着,小小的玻璃杯中装着酒,花生米翻滚着。
我家温度不高,经常带着红盆去舅妈家里洗澡,你坐在一旁抽烟,长条烟筒摇曳不定。
你喜欢看战争电影,在激烈的时候就低声说,脸颊上肌肉微微抖动,那是笑,也是喜悦。
你吃过饥荒,当过纤夫,吃过很多苦,也曾经用汗水来养活孤寡老人和外婆。
你活到85岁,最终因肝癌去世,癌细胞扩散,身体也无法食用。
你一辈子不轻松,但有一股单调坚强的力量在。
你走后第二年,你亲手栽种的竹子枯萎死亡了,那根长烟筒不见了踪影。
大家记得你的时候,常常出现在饭局上的笑话里,比如说舅舅的裤子被你剪了、比如你在晒太阳,身边总是有一盆浓茶,还有一个同辈人叫你的外号叫“熊狗”。
妈妈叫我写一篇文章,清明烧你。
我不喜欢写很多带有故事的悼文,只想和你唠唠嗑,想到哪儿写哪儿。
我想,要是你还在,看我结婚,看孩子给我磕头的话,该多好啊。
将来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会告诉她你浓茶,你的酒,你可爱与威严,也告诉你陪伴和爱。
清明,我会为你剪草,修坟前青松,你喜欢晒太阳,植物挡不住你的阳光。
我也带你去喝酒,不要忘记给我太太带个橙子给太太。
悼文最后不一定含泪结束,我想到你的时候会开心的笑。
想你很开心,白胡子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