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婆离开之后的很长时间内,我并没有哭泣,甚至认为这件事情是别人的事情。
那一段时间我不太打电话给家里,也不敢去听她的话,只是托外公代替我去问候她的。
那时候我还以为我很聪明,好像只要躲开了,就能躲过告别。
外婆去世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我之后才明白,那时候我大概正在图书馆里看一本奇特的书。
我曾经觉得亲人之间是会有心电的感应的,比如忽然摔碎了一只碗或者脑海中炸开了一道雷。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或许只是我离她太遥远,远到了那种联系无效了。
父亲隔三天才打电话过来,扭捏地表示外婆不在,后事也处理好了。
他说,那我也不用着急赶回去了。
我说了几声就挂掉了电话,半个小时之后他又打过来,重复了前面的话,可能是我的反应给吓到了我。
当我回家的时候,外婆只有一张黑白的相片。
她生前憔悴,但照片中的她又笑眯眯的看着我,似乎在问,放假了,饿吗?
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是五十九岁了,我的印象当中,她常常坐在靠着墙的一个单人沙发之上,生活于电视与报纸的交错之中。
她很健谈,嗓子大,力气大,走路轻手轻脚的。
她一次可以端上三碗饭,多一碗,便会吆喝着让人帮忙,我只好无奈地跑了过去。
我在出生的时候是沉默的,婴儿处于子宫里时候肺叶是闭合的,出生之后要先哭上一嗓子才会开始呼吸。我被倒着拎了起来拍了拍脚心,才哭出声来。
这个经历本来和我没有关系,却被她一遍又一遍地讲述,成为了我最为难忘的一个出生的故事。
她还讲了修女,血吸虫的病人,地震,还督促我的姐姐练习钢琴的故事。
我总是听她讲得火热热闹,但很少主动了解她的过往。
外婆在上大学的时候遇到了外公,大学毕业后成为医生。
我懂事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人们的口中周主任,周教授代表着什么,而对于我而言,她只不过是一个挑剔嘴巴、喜欢吃桃子的普通老太太罢了。
有一天晚上,她的科室里年轻大夫拿着礼物敲门,要求她把职称的名额给年轻人看。
她打开门的时候就答应了她,不到五分钟就把人送走了。
年纪越大,我越感觉她有些伟大。
我梦见过她两次了。
第一次夏天,我来到了十几年前的体育场旁边老家属院里,她领着我出门,惊喜地看到她的黑头发又染黑。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但是没有碰到。醒来后才知道,她已经由那个说话的老人变为了山坡上孤独的石头的坐标。
以后还有没有人给我们吃醉蟹,鳝丝面,让我们做糯米藕,腌笃鲜,不知道。
在第二个梦中,我参加她的葬礼。我看着自己的躯体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放进了一个小木匣。
当我拿起木匣的时候,我感觉白云从我的头上掠过,那儿从此再多了一个神灵,好像不是我梦到她,而是他梦到了我。
外婆去世后,外公显得苍老了许多,他整天开着手机,因为在他的生命中突然缺少了另外一个人。
有一年夏天,他得了重病手术之后痊愈了,我们如同打了胜仗般簇拥着他回家了。
我却梦到他在泳池的边上无力地挣扎着,当他摔回水里的时候,我竟然替他松了那么一口气,我觉得水里也许会更加轻松。
我依旧烧纸磕头扫墓,却始终没有哭泣。
费曼妻子去世之后,他曾经情绪淡薄,直到有一天,他经过街角时,看到橱窗中一条漂亮连衣裙,忽然想起妻子穿上她的样子时,悲伤才陡然决堤。
我想我还在等着属于我自己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