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死的时候,爸爸告诉我,我第一个反应是没有什么感受。
老死生死,本来是自然规律,这句我们家小时候就这么说过,也一直是这么理解的。
人死了,活着的还是要活下去的,这并非是一句安慰他人的好话,而是家人真正的想法。
因此听闻爷爷逝世,我并没有马上哭泣,也没有认为自己是应该哭泣的,甚至感觉这件事情似乎就应该这样去接受
但是人这个东西,脑子接受了,并不代表心里也一样接受。
上了学校,在晚上上自习之前,我伫立在阳台之上,忽然哭了。
并非是轻轻地掉下几滴泪水,而是不由自主地哭泣起来,前面看似平静的一切仿佛一下子就找到了方向。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生与死是正常的,只能说明事情为何发生,但不一定可以挡住思念。
爷爷死之前,已经有好几年老年痴傻了。
除奶奶外,他什么也不知道。
许多时候,他与我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明明是人在家中,记忆却走到了远处。
但我始终记得,有一回我穿校服回到家,他忽然变了个样子,对我说:“阿扬,回来了,先吃饭。”
那一瞬间,他认出我了。
或许仅仅是短暂的一瞬间,但对于我而言,那便是爷爷最为深刻、最为清晰的记忆了。
人有的时候并非葬礼上,而是真的意识到了一个人走了。
或许是一句陌生的话语,或者是一个忽然醒悟过来的眼神,甚至回到家里再也没有等到一个人的回应。
我们一直认为,人死很正常,死了就是死了,活下来的人要好好活着。
爷爷自己也是一个老师,他应该不会期望家里的人都停留在悲伤中,什么也不做、什么都没有。
但这并不意味着活下来的人不可以难过,也并不表示哭了就不够强大。
在阳台哭泣到停不住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爷爷最厌恶小孩哭泣。
想到此处,我突然笑了出来。
甚至我觉得自己如果再哭一次,他恐怕不会从棺材中蹦出来,打我一下。
这个想法听上去有些荒唐,但爷爷原本就是个幽默的家伙,所以那个时候的笑,并不是抹去了难过。
正因为想到了他,我才会在哭泣的时候微笑起来。
难过与笑容并不矛盾,想念也无需只有一个表面。
进入大学之后,我的日常生活以及学习都相当不错。
此事并未被我忘记,而是被放置于日常生活中,如同吃饭,上课,回家一般,渐渐成为我记忆中的一环。
我想爷爷会知道的,也一定会高兴的。
一个离开之后,留下的人并不一定要时时处处沉浸于悲伤之中,带着回忆继续活着,这本身也是一种无法喊出口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