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痛苦可以描述,人还可以找到适当的词语,将事情的发生、身体感受、心中的变化,逐一地说清楚了。
但有些苦痛并非如此,它如同一根东西在喉咙里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去,话到嘴边,反倒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丧子痛就是其中之一。
很多人总是把时间想象成是一条路,认为只要向前走一步,伤口就会慢慢地合上。
但是有些伤痛不遵循这个规律,生活会继续,人们的生活也许会照常过,但是心里的那个地方,不会因此而痊愈。
我一直相信丧子所带来的痛苦,是无法随时间流逝而真实消失的。
这里所说的并非是某一段时间特别难过,也并非情绪暂时无法过去。
它似乎是生命中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治愈的疤痕,平时或许被生活所遮挡,甚至使人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但它始终在那儿。
人能吃饭睡觉工作,也能与他人说话甚至可以某些时候微笑一下,但这些并不能表明那块伤痕已经消失。
许久许久以后,若是足够幸运的话,也许会忘记一些东西的。
可能是一个细节,也许是一段音乐,更可能某个具体场合,记忆会有缺口,原来清晰的部分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但是遗忘一点,并不意味着忘记了所有,更不代表那份痛已被时间治愈了。
某些东西只不过是从眼前走到了更深处,而没有真正地离开。
所以,有时候想起来的时候,痛还是会来的。
它并不一定总是以同样的方式出现的,也并非每一次都可以被别人看到,但对于当事人而言,那一刻还是真实存在的。
那并非矫情,也并非故意沉迷,更不是“想开一点”就能够处理掉情绪的。
因为那个小孩曾经存在,也曾在一个人生命中占据过不可替代的地位。
最痛苦的地方,也许还在于这种痛往往没有地方诉说。
并非是没有话语,而是话语太过沉重,沉重到任何解释都不够。
说的少了,似乎没有那么疼;说的多了,又似乎没有人真正能听懂。
于是,很多感受就只能停留在那儿,堵住喉咙,成为他人看不见,当事人却一直能够触碰的刺。
别人可以做的,一般不是替他说完这份痛,也不是着急劝他走出去。
由于有些伤口不需要催促结束,它仅仅需要承认:这种痛确实是存在的,并不会因时间过去而自动变轻巧。
对于失去了孩子的人而言,生活也许还会继续下去,但继续的生活和完全的痊愈,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每次想起来,那仍然是全世界没有办法诉说的痛苦。
时间可以带走一些小的细节,却不一定能带走爱所留下的沉重。
有些人就只能带着那道疤继续活着,并非是因为不痛,而是生活还在继续,而那份不能说出口的思念也会一直存在于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