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死的时候,我九岁了。
那个时候父亲的公司很红火,赚的满盆满钵,但是人有天时地利人和,父亲早上去公司的时候发生了车祸,新车掉进了大货车里变成废铁,他的腿受了伤,幸好车子的结构没有变形。
父亲做完手术没几天,外公突然脑溢血,昏迷了九天没醒来,第九天死去。
之后父亲公司改大门,据风水师说,是大门出了问题,致使那段时间运气不佳。
外公在昏迷期间,我在考试之前接到了电话,要到外婆家去看望他。
我当时不知道,暑假原本就要回来,为何还要一个人去。
家中的司机说,你爸爸不让你告诉我,你外公病了,你要见他一次。
我很小,以为陪着他说话,病就好了,却不知那是分别。
舅舅采取了一切措施,甚至雇佣了直升机将外公送往省城,但是医生却说,已经无法办到。
使用了最佳的药物,也只是使昏迷延长了几天,使最后的一刻迟一点来临,外公一直没有醒过来,也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外公坚强正直,常为村里孤老送米面,早年曾任村组长与造土枪匠人,口碑佳,故村里几户皆来助力。
外婆是大姐大的,早在北方的城市接受了新式的教育,经历了批斗与磨难,但从来没有在我的面前哭过。
这次她低声哭泣,张开嘴压低嗓门,害怕我听到,也害怕惊扰邻里。
她一直小心谨慎,就连送老婆最后的一程,也不愿悲声惊动他人。
家人担心我受惊,将我送往外地,出殡的时间我至今都不知道,后来除烧五七外,也未在外公的坟前磕头。
出殡之后我照常回家过暑假,院子里有外公摩托车,鱼竿,葡萄架,石榴树,但种葡萄人已不在了,村子北边只有一座新的坟。
之后葡萄与石榴无人照料,疯长一段时间,最后被砍了。
我当时只知外公离家很远,不会回来,却不知死亡是什么意思。
上坟当日,我首次穿白孝服,携酒食送别的。
海边的风很大,三十几米高风车响了起来,一群白衣人静静地烧纸,倒酒,点着烟。
我喊着,爷爷,喝酒,姥爷,抽烟。
没有人回答,过了会儿,没人关注时,酒杯自倒了,酒洒入土中,这是我看到的。
外婆本来信佛,后来不再去寺庙了,她说她信了一生,烧香拜佛从不耽搁,外公还没有享福,好人也不享福。信它有用。
我并不信佛,但曾在一个沿海地区的寺庙为她磕头,祈求菩萨不要责怪她,祝她平安快乐。
她讨厌外公不说一句就走了,也想念一起生活的老公,还因胆小害怕鬼而经常睡不着觉。
后来我才渐渐懂得,失去了亲人的疼痛,不仅在去世的那一刻,也不止于葬礼上,而在以后一点一滴的习惯中没有了他的生活,如同钝刀割肉一般。
我很恨外公,也很想外公。记得他教我钓鱼,记住烟斗和烟草味儿,也记住他告诉我男人要强大。
记忆清清楚楚,却越发模糊起来。
我相信,人死了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等我老了,或许还能见外公一面。
外婆现年八十八了,身体健康,生活自理,每天能走两三里路,除近视外,无恶病,无风湿,关节痛及老寒腿,
她一辈子和人为善,从不与人红脸,爱干净,善良好施,不驱赶乞丐,小狗,小猫,还给酒。
她看到杀生会哭泣,也劝我不要吃鱼,因为被杀的时候一动不动,她感到可惜。
我不相信神佛,但愿相信有一句话,外公的正直已在天上当天官了。
等到我百年后,请别为我哭泣,只为我演唱一首歌曲《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