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时,我不在,晚秋,异乡儿女赶回床前。
他本来气得像游丝一样,临走前夜却突然能喝粥,能动弹,唱起戏,唱完就走了,就像一滴水一样消失。
亲人的去世,往往并不是立刻就疼痛,而是葬礼结束,坟前纸鹤经风雨打旧,某条路,某盏灯,某阵晚风忽然将悲伤推向眼前。
你这才恍然大悟,那个在生命中最为重要的那个人,真的已经不在了,他的喊声撞回了墙壁,想要告诉他,爷爷你的戏我也会演了,眼泪先把话冲回去。
父亲返回老房子时,看到爷爷使用的旱烟斗以及旧藤椅,流下了好几回眼泪。那个从我记事起就没有显露出脆弱的男子,也曾经在午后哭泣不止。
奶奶坐进了轮椅,之后失声失忆,慢慢记不起过去的人和事,余生在轮椅上过。
她走之前只说了一句可以了,那是离我很近的两个已经故去的亲戚。
他们用倔强与温和教会我如何挣扎,如何面对荒唐,也曾经在梨花遍院的春天中告诉我,无论如何,仍然要过好生活。
可是,那个日子,已经不再有他们。
史铁生曾经说过,死是必然会到来的一个节日,但是我们是俗人,会纠缠于得失之间,也会于离别之前惶惶不安。
朋友在丧父之后表示,他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的灵魂了。因为亲人离开了身体,你还是会相信的。叫他一声他还能够感应到,也会跟随你回家的。
他的父亲走的时候,大家都愣了好长一段时间,认为老人只不过是睡着了而已,朋友就俯在他耳边说道:“爸,不要害怕,和我走吧,我们回家了!”
老人最终问他的时候,却只是说“你回家了”,这样的一句日常的话语,朋友每一次提起都会泪流满面。
越琐碎的,就越容易摧伤心肝。
他说,父亲一辈子温和体面的,我说,爷爷是个读书人。奶奶出身于书香门第之家,却倔强且不服输,一生颠沛,到了晚年才得以安稳。
后来才知道,已经逝去的人并未完全离开,他只是父亲的一个影子,我则是爷爷和奶奶的另外一个延续。
朋友给父亲洗了身,穿了寿衣,把父亲抱到平车上,告诉他爸,我们要回家了,眼泪才流下来。
回到家中,4岁的儿子问爷爷在什么地方,他指着他的心口说道:“爷爷就在这里。
有人说一个人被忘记,才是真正的消失,但只要还记得,亲人就会把记忆留存在生活中。
有一位95岁的老人患上了肾癌,之后又引发了肺腺癌。他接受了气管切开以及呼吸机的治疗。病房里的大家都为他过寿。他伸出了三个手指。女儿猜测他的三个心愿都已经满足了。老人点了点头,没过多久就安详地离开了。
家人按照遗愿,将骨灰埋在了院中的银杏树下,树抽新条的时候,孩子们讲:“姥爷来了。
爷爷的那位小朋友告诉我,在很早的时候,他们曾经逃离过饥荒和羞辱,远远离开了一年要搬30次家庭的生活,来到邻村看望朋友,他唱着“天涯,地角,知交无处落”,又唱着《西出阳关不故人》,最终抱着朋友痛哭起来。
后来我才明白,他的独处和我的痛苦有很多相似之处。他的命运存在于我的灵魂之中,而他的成为了我的,而我的同样承载着他的。
因此,死亡将身体带走,但未必带走了一个人的习惯,声音,性情与记忆。
爷爷在小的时候告诉过我,离去的亲人将会在夜里归来,那颗明亮的星星便是他。
浓夜里或许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喜乐悲欢与彼此所留下的印记,都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