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父亲患上了糖尿病。母亲对我说,往后学医,学好了,照顾好你的父亲。
那时候,我还懵懂,逢人便说自己将来要当医生。母亲听了,夜晚回去却默默地擦着眼泪。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一句话里面有着期待,同时也有着她不敢说出来的担忧。
我当时只知道,学医就像一条路,上去,就可以替父亲多干一些事情,却不知有些事不是想干就能干的。
高考前父亲有一天晚上说要跟我说一说。
他说,父亲知道患了糖尿病大概也就活了二十多年吧,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剩下来的日子也就不多。
他之后还说了很多,可是那些话我基本上都忘记了,因为那时候我的脑海里,就只剩下那一句“爸爸的日子不多了”了。
当一个孩子看到父亲这样讲话的时候,往往并不会首先去思考这句话是否准确,而是会本能地产生害怕的情绪。害怕时间已经被计算完毕,害怕还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那么父亲便要离开了。
最后,我没有能够如愿以偿地去读医学了。
这件事之后一直像是一个没有结束的念头,没有每天都在想,但是却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冒了出来,告诉我当初没有走上那条道路,也没有像母亲所说的学好本领照顾父亲的。
但是人并不因为心中有遗憾,而自动获得重新选择。
工作了三年,父亲突发心梗去世了。
外地的我在连夜开车上高速回家,车速也没有控制好,本来三个小时的路程,开了两个半小时就回到家了。
那一段路上,我所想的并非安全,也并非后果,只是想着赶快回去,即使在路上发生了车祸,也不想活着。
这并非是一句轻而易举的伤感话语,而是当一个人在知道父亲去世之后,在短时间之内被悔恨与恐惧所推动,已经无法顾及自己。
后来回想起来,没有学医的事情固然让我感到遗憾,但父亲真正想要的也不一定只是一个医生。
我没有办法替他改变病情,也没有实现母亲当初的愿望。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从未爱过他,也不代表我欠了他一条需要用生命来偿还的道路。
出殡前一晚,按我们老家规矩,需送魂。
阴阳老师嘱咐,送魂千万不要回头。
而我却走在了最后,缓缓地回头。
我当时心想,或许这样就可以在梦中见到他,便对着身后,爸爸你和我回家去吧。
这句话看起来像是违反了规矩,实际上更像是不愿意接受父亲走远。
人到了这个时候,总是想抓住一些什么,即使只是一个转身的动作、一句说给死者听的话语。
我明白他不可能真的回家,但我还是回过头来,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准备好将他留在身边。
不能学习医学,是人生中的一个遗憾;没有照顾好爸爸,是我始终绕不开的一个心结。
但是送魂的时候回头,并非是不懂得规矩,也并非为了证明某些东西,只是我想再看一眼他,让这句爸爸你和我回家吧。
一些告别并不是一次就完成的,首先有人离开,后轮到留下人,一点一点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