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入重症医院的那一刻开始,每一个细节都在熬夜,害怕大门开启,怕医生喊出名字,也害怕突然打电话给医生。
我买了个折叠床,整宿待在重症医院门口,睡不着觉,门一开心就抖了一下,医生叫别人名字也抖了。
那天晚上医生说,爸爸或许撑不住了,我一整晚都不敢睁眼。
可是那天晚上,他居然平静的熬过来了。
第二日上午,医生与我们交谈,称爸爸的所有指标虽有回暖,但不知是临终之前的返光返照,还是会持续改善的?医生不乐观
中午和妈妈一起吃饭,她高兴地说,等爸爸走了以后,要督促他吃好饭,吃好药。
我的心里很沉重,不知是预感,或者医生的话一直在压抑我,医生说,爸爸是一根枯枝,无论怎样浇水和施肥都没用了,因为没有了根。
吃了饭回到了重症医院门口,我让妈妈回去睡觉,说我在等她下午回来。
妈妈接受了我的建议,穿上衣服上楼了。
她一走,重症病室的大门打开了,医生紧张地叫病人的家属来。
我一愣,心里马上凉了,赶紧举起手来。
医生询问我病人是什么人,又询问是否仅我一人,然后让我赶紧看最后的一眼,说病人已经死了。
我擦了擦眼泪,又说我是女儿,所以给家里打电话了。
我打电话给妈妈,也打给了从山东的老家来的兄弟姐妹,挂了电话后,急忙跑去看父亲。
他插上呼吸机与胃管,心跳171,血压56,机器不断报警;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一直在哭,爸爸的眼睛剧烈地往上翻,还不停地流着眼泪,我一会叫他加油,一会让他别害怕,话也说不出来。
他之后吐出了一大堆黄色的、有腥臭味儿的液体,医生用手机吸走了,说胃功能也紊乱了,是胃酸,早上吃东西都消化不掉了。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有的治疗并非是简单的救人,它也许会使病人遭受更大的折磨。
父亲最终还是离开了,并且走得非常艰难。
他和鼻窦癌缠斗多年,后转移至脑部,双眼失明,颅内多处肿瘤移植,并继发癫痫发作。
这一生,他真的很辛苦。
我守着灵堂哭了一夜,哭一会停一会,想起以前的事情又哭了。
爸爸去火化的时候,我一直在磕头,一直对不起,说我不孝,几天没睡好觉,整个人都昏了过去。
爸爸终于变成了一个小骨灰盒子。
我带着他回了老家,路上800公里,我一直叫他的魂,我们回家了,让他跟着。
下葬当天,我却平静了下来,以前偷偷地哭了好几天,哭不出声来。
我担心妈妈看到我哭得更难受,只能在深夜里独自哭泣。
我跪在坟前磕头,心里告诉爸爸,放心吧,我会照料好妈妈的。
因此我越发认为,重症患者的家属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弃,但是病人也有可能正承受着更大的痛。
如果有一天我病到这一步,我想我自己清醒一点,也想我可以放弃疗法。
之前我害怕死亡,经历了这些之后,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也曾想过,等到妈妈死了之后,我也可以陪她们。
你给我生命,我还你们,陪你们从头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