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生病去世后,我并没有马上哭出来,在陪伴他安静离去的那一瞬间,我反倒先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或许很冷,但是真正陪伴亲人走过疾病的人,才会明白这种轻松并非是因为不喜欢,而是终于不需要再看他被折磨了。
在他与病魔斗争的那段时光里,我每日都知道他疼痛,也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就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他瘦了140斤,瘦了90斤,脸颊凹陷了,整天被晚期的骨癌剧烈的疼痛折磨的枯槁。
大剂量的服用吗啡的缓释片,并不能够让疼痛得以缓解。作为女儿,能够做的似乎就只有默默流泪了。
那时候我想的不是他快点离开,是希望他不要再这样疼了。
所以当他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心里面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终于可以不用整天生活在病痛之中了。
这份放松让我自己也不敢去想,甚至怀疑我是不是不像想象中那样爱父亲。
后来我渐渐明白,人极度疲惫与无力的时刻,悲伤不一定会立刻以眼泪而现,有时候它会先变为一种解脱
那不是厌恶亲人,也不是欢迎死亡,只是看到他终于不需要继续承受痛苦。
爸爸后事处理妥当后,妈妈将客厅挂的全家福收起来。
就在那一刻,我的心忽然疼痛起来,泪水一下子流淌下来。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的意识到,父亲真的不在,从此再也看不到他了。
他并非暂时去了哪里,也并非过了一段时间又会回来,他彻底从我今后的人生中消失。

之前我觉得自己接受了这个事情,直到那张全家福收起来之后,才发现,所谓的接受,只不过是没有被某一个具体的缺口击中。
之后,我依然会在某个时刻想起父亲,开始无限的想念。
想念不总是带有明确的情景,有时候只是突然想到,家里缺少一个人,以后的很多事,他都不再知道。
一些不熟悉的朋友有时候会聊天,说以后我要结婚了爸爸妈妈怎么办。
他们不知道爸爸等不到我婚礼。
的确,他还在的话,他应该会难过,他会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出嫁的,但是他也一定会很希望我能过的好。
他很想了解我的好人是谁,他也很想听到我的孩子把他的外公叫做外公。
这些不是我给他编的愿望,是我在他的在意中感受到的。
只不过以后再也无机会让他明白了,那个小孩也永远没有机会叫外公。
因此,亲人离去以后感到轻松了一下,并不意味着想念减少。
有的时候,最先终结的是身体的煎熬,而真正晚到的,反倒是对于那个人不在了的一种理解。
我不再为当时的悲伤而责备自己了,因为那时的松气,正是来自于我不愿意再看到他受苦的那一刻。
而后来不断涌起的想念,却提醒了我,爸爸曾经在我的生命中留下过深刻的地位。
这两个感觉可以同时发生,谁也不能抵消谁。
我继续想着他,也继续过着我自己的日子,这并非是忘记,也不是放下得什么也不剩。
只是怀揣着这份思念,承认自己不会再去参与以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