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一直都是严格的母亲,小时候,我调皮地挨打着,爸爸总是护着我,有时候还责怪妈妈太凶了。
家里不富裕,但我没有受过苦,父亲说过,他无法给予别人爸爸可以给予孩子富贵的东西,也无法让我受苦。
小时候,家里开了一家小代销店。我成为村里最令人羡慕的小孩子,新的零食总是会第一个叫我尝尝。
碰到好吃的食物,我常常会吃得一袋子都不剩,而且还担心被妈妈发现的时候,爸爸就替我说,生意好卖光。
这应该就是我和父亲之间的不声张默契。
爸爸在年轻的时候在工地里拼搏,从高处掉下来做过一次开颅手术。额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也埋下来了后来的危险。
读初二的时候,母亲在纺织厂里没有时间做饭。我回到家里发现饭桌是空着的,正想埋怨爸爸呢,在卧室里看到他躺在地面上,嘴里不停地呢喃着,整个人是软的。
我冲去喊爷爷,之后叔叔姑姑幺婆邻居挤满屋子,父亲被救护车拉走,亲戚也跟着离开了,却没有人想起我与两岁多弟弟。
那一天下午,我没有去上学,我只是和弟弟一起并排看着电视。节目里讲了什么我完完全全不记得。只记得他在看着我笑着,我低下头一摸自己的脸,满手满是眼泪的。
爸爸住院一个多月了,回来的时候双眼浑浊、胡子拉碴、躺在床上的爸爸脆弱得如同一个孩子一般,需要尿尿不湿,还需要人来喂饭。
我怕看到这样的父亲,总是躲在电视声音大的房间里,在家人的面前从来都没有哭过。亲戚就说,爸爸曾经对她这么好,可她却是铁石心肠。

我听到了,没有回答,甚至认为他们说的也许没有错。
之后,不知情之老师同学们发现我变得开朗起来,家长会上也从来不通知家里的人,只是说爸爸母妈太忙了。
高中有一次,周末回家的时候,我看到爸爸坐在一张陈旧的藤椅子上,眼睛注视着在门口的我。我们相互对视了好几分钟。他的眼睛里流下了眼泪,而我在眼泪快要掉下来时避开了他的目光。
高考前一天,我在学校里住着,考试后妈妈爷爷叔叔帮我整理行李,带我吃饭,庆祝。
我回到了爷爷家,在茶几上我看到了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片里面的人我非常熟悉,那就是我爸爸。
那时候我十七岁了,还没有长大,爸爸已经四十岁了。结束了我短暂的一辈子,我只是想问他为何不能再等待我一等,让我长大一些。
爷爷跟我说,爸爸高考前的两天离开了,他支撑了这么长时间,真的是累了,或许在最后一刻他还在等着我回来,但是家人担心影响到考试,就没有跟我讲。
我没哭,也没责怪谁,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只是反复地提醒着自己不要再回头。
在参与这段过往的时候,我没有一滴眼泪,可是后来敲下来这些字,我的眼泪却模模糊糊地看着屏幕。
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失去的时候,不一定会按照别人所熟知的方式去悲伤,有的人会哭泣,有些人会躲藏起来,有人会把电视打得格外大声,还有人首先把自己给冻住。
没有掉眼泪,并不代表没有爱,也并不意味着铁石心肠的。
时间可以让人学会去生活,但是却不一定会让人去忘记,有时候在深夜哭泣,也只是被压制住的情绪总算是找到了出路。
我非常好,并非是由于我不痛苦,而是我仍然带着这份痛苦继续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