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奶奶去世了，葬礼之后的第二日晚上，我父亲一个人待在那儿喝闷酒，在他的身上算是一回。
我走过去陪他饮用了几杯，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能说人老了总有离开的时刻。
这句话看起来像是安慰，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性，尤其对于一个刚刚失去了母亲的人而言。
我父亲带着酒意看着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那是我的妈！
这句话实际上已经说明了他的意思，奶奶并非是一个具有抽象意义的老人，而是他一直能够叫妈的那个人。
他又说：你爷爷走的早，你懂个屁。
这话听起来很冲，但是他真正想要说的并非是责备我，而是，我没有体验过他的失去。
在我爸的眼里，我还很年轻，有很多事情并没有真正地去承担，所以我就说人一旦年老都会离开，他听到的并不是理解他，而是站在那里说话不腰酸。
他继续说，你的奶奶走，我上面便没有人。
这句话相较于哭出来而言更为难受。因为它所诉说的并非是家中缺少一个人。而是他的一生都在往上看，从此再也没有能够依靠、能够诉苦的人。
他表示，我在上班的时候被老板骂，心里不太好受，可以向我和你妈妈倾诉苦水。
我每天都会遇到这些那些烦心事，我也可以告诉爸妈。
可他不同，他的妈妈没了，为什么要让他这小屁孩去诉苦？
还是去告诉你妈，然后被认为是矫情。
他表示，自己做了生意，有的时候也很不开心，对这个家庭照顾得很不顺心，但现在的这些话还可以和谁说。
我听了这些话，内心其实有些发懵。
平日里看似什么都能够扛的人，突然说自己无地方放下很多不顺心的事情，旁边人才会发觉原来所谓大人也并非没有委屈的，只是以往一直有人继续。
我爸并不是不懂得生老病死也并非不知道奶奶的年龄大了。
他难过的地方，正是道理都懂，情绪没有地方放。
有些人认为，失去了长辈只是因为家里少了个需要照料的人。
但是对于父母而言，失去了父母，也就意味着，那个能够让他暂时回到孩子的人已经没有。
他能够照顾好这个家庭，能够做生意，也能够在外面承担事情，但是他不一定能够把自己难受随意说给谁。
我当时也不知怎么接他，只好对他说爸，你这个过几年半百的大爷们儿。
这句话如今听起来有些笨，甚至仿佛在提醒他不要再这样脆弱。
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只好用一句带有打趣的话语，将这场沉重再顶回去那么一点。
我爸听了只说，闭上嘴，闭着嘴，继续饮用。
他不再继续解释了，也没有收回刚才的话，而是让酒接着替他说一些平日里不会说出来的话。
所以，这件事情让我铭记的，不仅仅是奶奶的离去，也不只是那天晚上喝了多少的酒。
我记住了一个父亲，失去母亲后，同时失去一个可诉苦之人。
子女往往只看到父母在照料自己，但是很少想到的是，父母也会有想要回到自己的父母面前，什么都不用支撑的时刻。
那天我并没有真正地安慰我爸爸，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不是那么几句道理可以安慰的事情。
我能够听到他的委屈已经远比继续劝说他想开一些更接近他的真正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