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姨妈去世了,癌症晚期很痛苦,去世的时候在老家。
没有人告诉我外婆,因为无法隐瞒,乡亲们说一句话,一眨眼就可以从村头传至村尾。
姨妈去世的那天晚上,我的妈妈、舅舅以及几个兄弟姐妹都来了,我外婆也在,她望着女儿咽了口气。
但姨妈的葬礼,外婆没去。
下葬之后我们回到了外婆家,她只是平静地说,为什么没有带回席上的菜,她独自一人在家,没有吃饭。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姨妈病了的时候,外婆仿佛已经流尽了眼泪,她孤独地待在家中,而不远的邻居村里,她的女儿也已经入土了。
见到其他活着的孩子,她不敢询问下葬的情况,也不敢与大家一同回忆女儿,只好轻轻抱怨一声自己饿。
几年之后,姨妈的儿子,即我的表哥,意外去世了,那时候我的外婆已经是八十三岁了。
表哥走的很突然,家里还要赔偿等事情,我舅舅忙的脚不沾地,只好留下外婆一个人在家里。
外婆问儿子,舅舅不敢说,老舅只是搪塞说,他去邻村的事。
她到村口打牌,老太太们见她就摇扇挡脸,低声议论,她知道事不对。
她再三逼问,舅舅最终只说,过几天几个女儿回来了。
外婆更加沉重了,她说自己好好的,几个女儿回来干什么,又问是否他们父子出事。
舅舅最终还是告诉她。
表哥葬于姨妈坟地附近,下葬时,西边忽飞来一只鹤,在我们头上盘旋几圈后又向西飞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外婆说的,姨妈下葬当天她没吃饭,赶紧叫表哥表姐带些饭回家。
表姐解释道,老人不可吃儿孙丧事席。
回到了外婆家,大家说起表哥与那只鹤,她一下哭了出来,一遍遍擦泪,重复着怎么就这么巧,怎么偏就那么妙。
姨妈们还说,她突然生气了,颤抖着捶了捶床,不让她们再说表哥。
她说,你们都想隐瞒我,隐瞒不了,还在我面前说,我心里怎么会好受。
我那时才知道,她其实既想让我们隐瞒她,又不愿意被隐瞒。
她不想一次又一次地沉浸在白发苍苍送黑发苍苍的痛苦中,但又会追问,猜测,想要个答案,但又害怕这个答案。
表哥奶奶当时九十多岁了,老家似乎有一种说法,家里的老人太长寿了会妨碍儿孙。
葬礼那天,她流着眼泪说,是自己活得太久,碍了娃娃。
她看姨爸哭了,又安慰他说,娃在天上看到你难受,心里也不痛快。
那个奶奶很久以前死了,临近年关,差几分钟没有过新年。
老人有时并非不知道真相,而是承受不了真相所带来的每一个回响。
他们追问,是为了确认亲人到底去了哪里,也是为了只有知道了,才能在心里等待一个不可能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