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是十七岁,刚刚过完初中毕业上高一那个暑假的时候,父亲在上班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变成植物人,躺在医院里三个月的时间,最后还是死了。
父母之间的感情不太好,妈妈很快就再婚了,我跟继父相处的也不怎么样,只好跑到学校去住校,自己一个人过日子。
父亲早年患有尿毒症,在做完手术之后,家里就成为了特困户。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他两人生活在一起。
小时候,我会到工厂去帮助贴商标,从初中开始,我就在家带着家教,每个月五十块钱。
他在出车祸的时候本来已经打算退休,原本以为日子终于可以过得宽裕一点,谁也没有想到会忽然多出这么一点波折。
父亲去世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我读书能有出息,于是后来我只好闷头读书了。
他去世让我相较于同龄人更为独立,更为早熟,而高中的学习则是背负着沉重的东西去完成。
在最开始的那几个月里,我其实是很脆弱的,晚上自习结束之后,看到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被父母给接回家,我的心里真的是难受极了。
在那段时间里我反复地思考着生死,之后心态慢慢地平复下来,能够跟同学正常地相处,只不过和同龄人共同的话题少了许多。
他们关注影视明星,小说,新闻,我很难提及兴趣,我的精力基本集中在学习和读书上。
一方面这是对于死者的执着,另一面,我也喜欢那种沉醉于其中,对于一件事情不能自拔的感受,相信不少人都有过类似的体验。
真正令我无法再信任亲情的是父亲在车祸之后发生的那么一些事。
当亲人刚刚出事的时候,周围的人第一个反应往往是同情与怜悯,有的人还会送上慰问和帮忙。
可是当他长期处于昏迷状态,生活无法自理,情形看不到终点的时候,他就逐渐成为了别人的负担。
一开始,大家都希望他能够快点醒过来,恢复到正常的生活,等到希望变得越来越渺小,又转而期望他快点死去,不要再让别人承担长久的负担。
同情渐渐淡去,厌倦却越来越多。
直至葬礼那一天,所有的人仿佛都放松了一下,只有我伫立在他的尸体前面,哭得无法停下来。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人性阴暗面,然后只想着赶紧通过高考逃离这个在这个家庭里是非不断。
在北京已经生活了好多年,我没有多少的思念家庭,更多的就是一种庆幸。
之后恋爱,结婚,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了解亲情。
在善良与爱中长大的儿童,会感觉亲情如同空气与水一般自然,但是我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很难再重新建立起对亲人信任。
我于禅学社遇见过一个类似的人,只不过事情发生于他自己。
他长期患重病时,他亲眼目睹了一个亲人要拔掉他氧气管,好在后来被阻止了,他也神奇地恢复了健康,从此成为一个非常了解生死的人。
在高中毕业之后,我去到了清华大学,博士也是刚刚毕业的。
时间会慢慢淡化许多的事情,我目前只是时不时想起父亲,翻翻老家只剩的几张图片。
我的故事可能只是一个案例,但亲情也许并没有人想象的那么牢靠。这一点我很难再伪装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