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死后,我八岁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失去了母亲到底意味着些什么,只是觉得生活中从此没有一个人了,而这个缺口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动消逝。
之后我也越来越明白,带给我改变的是,这种痛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减轻。
相反,它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沉淀下来,深入心底,平时默默无闻,回忆起来仍有份量。
因此我在回忆这件事情的时候,常常会忍不住流下眼泪,然后发愣半天,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也许就是人与记忆的相处方式,表面上看似已经走了很远,内心却依然留存着最初的印记。
外人看到的我和我知道的我,完全不是一回事。
对于别人而言,我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遇到问题时也很冷静,好像很少有东西能够真正地影响到我。
但我知道,所谓的洒脱不代表没痛苦,所有的冷静并不意味着心中没有涟漪。
有的情绪并没有被他人看到,也没被我放在人前说。

到了晚上,我有时候会忽然醒来,打开灯,顺手摸了一张纸。
当时人还是很朦胧的,我在纸上乱写了一通,眼泪不断地掉下来,写完了整个人就软软的回到了床上了。
然后,我会一直睡到天明,第二天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这事看上去很轻,甚至没留下任何可以被别人察觉到的动静,但它在我的心里从未真正的安静。
我思索了她的二十年,后来我发现我并没有想得越来越少,而是越想越多。
所谓的时间已经过去,并不是将记忆清理掉,而是将那一道痕迹隐藏得更为深刻,也更为清晰。
它如同树桩的年轮一样,一圈又一圈地停留在那儿,不会随年龄增大而消失,只是越来越明显了。
但是这种改变永远不会写到脸上,也很少人能够从我的脸上看到。
因此,别人所看到的自然的洒脱,处事的冷静,并不能涵盖所有我。
真实的我,也包括一个回忆起母亲的时候会流泪、会发呆、在深夜面对白纸写几句胡言乱语的。
这两个部分不是矛盾的,它们都是一样的,一面对外界的生活、一面守住心中那道永远不会消逝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