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会想,一个人忽然死了,家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母亲应该会先不相信,那个爱笑、爱闹腾的孩子,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她高血压,她听到消息也许会因刺激昏迷过去,我即使已不在了也会因此而自责与心疼。
我想象着自己回到了家里,亲戚们都从各个地方赶过来,外公忍受着难过打了电话告诉哥哥、舅妈和几个大叔。
哥哥平时不怎么关心我们,我们也谈不上什么话,但是我知道他的心中有我。
他在听到消息的时候,手机有可能会掉到地上,并且带着姐姐回家。
我实际上并不希望别人回来,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我也不想听到别人说我矫情,我没有想开,没有孝顺。
但我又很明白,他们嘴里责怪,心中却是真的痛。
奶奶九十三岁了,记忆力越来越差了,连吃饭都经常记不起来。
所以我将遗言留存下来,不将这件事情告诉她,可以糊弄几年的话就糊弄那么几年,不必让一个最为疼爱我的老人受到这样的一种打击。
家里又变得热闹起来了,婶婶们都哭红了眼睛,男丁们在忙着筹备葬礼,并且还给我买来一身华丽又老土的衣裳。
我想他们可以笑着送我走,可是他们越是难过,我就越是觉得我对不起他。
最令我难受的应该还是兄哥。
父亲去世后,他成为了家里的最大的支柱,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泣,但这一次他成了哭泣得最为厉害的一个人。

他抱着照片,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我这个看上去活泼又开朗的人到底受了多大委屈,才想到用死来解脱。
一句话说出口,就连平时常常教训我们的大伯们都红了眼睛。
等家人带回我的骨灰时,哥哥捧着骨灰,又把我平时喜爱的东西放上,从衣柜里又翻出了一双旧鞋子。
我一开始还觉得他太小气,连一双新鞋都不舍得买,后面才想起来那是他第二次外出做生意挣到钱的时候,给我购买的第一只鞋。
我终于知道,很多爱并非是说出口的,它隐藏在一双老鞋子里,也隐匿在很多看上去不值得的习惯之中。
葬礼上流水席,众人聚在一起谈话喝酒,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景象。
可哥哥连一口酒也没有喝,只是夹了几个西瓜放在他面前,他知道,我最爱吃的是西瓜。
别人劝说他去节哀,他却只是小声地说,晚上他还要为弟弟守孝呢。
那一天晚上,家人都已经离开了,只有妈妈和哥哥注视着我的棺木,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合上眼睛。
之后大家各自返回到生活中,朋友们或许只会感到,那个平日里在群里最为活跃、在朋友圈最为闹腾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消息。
过了很久,我也许只会成为他们时不时提起的那个。
凌晨时分,母亲总算是肯吃一点儿东西,疲倦地睡去了,哥哥在旁边,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仿佛突然老了很多。
我伫立在门口,望着他们,我想说一句:“妈,哥,照顾好我,我走了。
但是如果真的有重新选的机会的话,我应该不会再将这种告别给他们了。
因为人在死后才看到的爱,通常不是家人忽然变得深情,而是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太习惯将那些爱当作是理所当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