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及二伯都饿死了,这件事情在家中很少能够完整的说出来。奶奶一辈子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这样的:“一个7岁,一个9岁,临死之前想要吃院子里面的阿梅(杏子),可是那时候阿梅(杏)还没有结果。
她在说这句话时,语气不激烈,仿佛在重复一个已经说过很多次的旧事,但越是平淡越是让人不知如何接。
自从我记事开始,生活中就没有出过杏树了。
我没有看到那棵树,我也没有吃到它结出的杏子,可是我知道爷爷奶奶不知有多少次,在梦中爬上了杏树,摘下杏子给了二伯。
这个梦好像重复了好多次,重复到它们醒来的时候,也许还停留在那棵树的下面,手里还在捏着什么东西。
一定是某个梦醒的深夜或天还未亮的早晨,他们砍掉了杏树。
不仅是砍掉了,连树桩都连根刨出来了。
杏树有4十多公分的粗,结出来的杏子非常好吃,每一个都像小孩子的拳头一样大。
这些话并非是我亲眼目睹的,而是在奶奶的不断絮叨中,慢慢拼凑而成的。
我之后才知道,杏树之所以消失得如此彻底,不一定只是因为他已经成为了一棵树了。
它或许早已与两个孩子饥饿捆绑在一起,与那个未曾结束的院子捆绑着,也与爷爷奶奶多次做过的梦捆绑了。

树还活着的时候,见到它的人应该很难想起两个小孩子。
树被砍掉了,树桩被刨走了,院子看上去干净了,但是那些事情并没有随之消失。
在乡村里,树桩是一个很好的凳子。
可是,这棵树却连做凳子机会也没有留下,连根都没有挖走。
小时候我并不知道里面的原因,我只知道院里没有树。
爷爷,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情。
奶奶曾说,爷爷并没有说过话,两个老年人却一同在梦中爬过那棵大树。
这便是一家之人的沉默。它并非是谁所宣布的规矩。也没有人专门要求大家不要说话。只是没人问,所以也就没人说话了。
没有人去问那棵树究竟为什么没有了,也没有谁去问他们梦到了什么,更不会去问两个小孩子在临死之前想要吃杏子,家里到底是什么模样。
who cares?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冷,但是有时候沉默就是如此形成。
并非因为事情并不重要,只是因为太过重要了,重要到让当事人连表达出来都感觉没有用处。
于是树连根刨掉了,故事就只剩下了一句反复的念叨,爷爷将剩下的一部分带到了沉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