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门诊来了一个老头子,给他的爱人配了药。
老太太是阿尔兹海默,她的生活已经无法自理。
这种场景,表面上只是家属取药,配药,其实眼前站的,是一位长期照顾病人的老年人。
他需要记住药怎么搭配,需要什么时候食用,还需要爱人日常不能自理。
可那天与老头交谈了一会儿后,我渐渐发觉,真正应该被关注的,或许不仅仅是老太太。
老头在早年也是一个人物,有很强的能力。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能够让人感受到过去做事有章法、有分量的那种人。
两个女儿都是大学毕业的,一个在英国定居,另一个定居在德国。
按照一般人的理解,这样的一个家庭似乎是不应该缺少人照顾的。
但是家庭成员都有自己的生活,这并不意味着老人身边就随时都有人,也并不代表照顾这件事情就会自动落实到一个清晰、稳妥的位置上。
聊天聊到最后,我发现,老头是一个血管性的痴呆。
这句话虽然写得很短,但是当时在眼前,它的分量并不是很重。
他是来配药的,他的爱人已经无法自理,他自己也有认知问题。

一个需照顾的人和一个失去照顾力的人,却以夫妻方式相互支持着。
这并非是谁故意去安排的故事,而是两个人生活的过程。
更令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是,我更不知道该如何联系谁了。
两个女儿一个是英国,另一个则是德国,我知道这些信息,但我无法顺着信息寻找她们。
老头以前的能力很强大,女儿也很优秀,但是到了这样的时候,学历,成就以及家庭距离似乎都无法直接解决当下的这件事情。
真正困难的地方,并非是判断谁是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当照顾者自身也出现了问题的时候,旁边是否有人能够及时地发现。
人们很容易将老人看作是可靠的照顾者,只要老人还能进入门诊,还会说话,还可以替爱人配制药物,就认为他还能坚持住。
但能做完事情,并不代表他就没有问题了。
一些变化隐匿在谈话中,隐匿于记忆、判定和表达的小细节中,不主动举起手来告诉他人。
那天我仅仅和老头聊了一小会儿,才知道他并不是单纯的配药家属。
因此这件事情让我铭记的,并非是某一个家庭是多么特殊的,而是在照料关系中也存在着盲区。
我们注视不能自理老太,但可能忽略陪她来的。
我们明知远方有两位高学历女儿,但不知老头身旁是否真的存在一个能够承接这件事情的人。
而我在门诊里面,最后所留下的感觉也是非常直接的:我发现问题,但是甚至不知该怎么联络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