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重症室去世,我记得当时是夜晚,身上满是管子,住了第五天安详地离去了。
父亲是一个传统读书人,在早年的时候,父亲在家乡的一所小学里教书育人。后来跟随同村人出去谋生,一走就是10八年。
我家中还有两个幼小的妹妹,在出殡的那一天,她们仅仅是好奇地询问我,家中为什么会来这么多的人,为何大家都哭泣。
自从我记事以来,父亲就一直在外打工,我被爷爷奶奶管着,他一年中也只是过年过节才回来。
他和很多父亲是一样的话很少,很正直,也很严厉。
他唯一的一次真正的发火,是我上初中,最叛逆的那个时候,他给我写了厚厚的一封家书,一字一句地数落着我的不对之处。
父亲是意外去世的,虽说病根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被种下了,但是从我得知消息到他死去,仅仅只有短短的五天。
他并没有留下任何完整的话语,在意识模糊,倒下前,他只是说了几句话,大概的意思是,他为什么会如此。
那以后,我和妈妈收到了许多关心与安慰,而生活也逐渐从悲伤与沉痛中向外挪动。
可是我不敢问妈妈,妈妈也不敢告诉我,我们是真的走出去了吗?
我们默不作声地选择了沉默,甚至连父亲的话题都尽量不再去触碰。
我不喝酒也很少谈起他,但那种疼痛没有因此而消失。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仍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它,就好像被压进心里的一块石头一样,表面上没有什么动静,但是里面却始终在。

我知道压抑并不代表过去,总会有一天它也许会如骨牌一般坍塌。
死亡是很多人不愿意谈论的问题,我也一样。
生命是一种记忆,记忆需要依附于生命才可以保留。
脑海里有关父亲的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不清了,我也明白,总有一天,很多记忆将会继续淡化,最终只剩下一个大概的印象了。
我不想说话太悲伤,但也不能假设人一定能从伤痛中恢复。
如同爷爷奶奶无法从父亲的坟前经过一般,白发人赠黑发人之痛苦,不曾经历过,是很难真正理解的。
那时我20岁,可是越看自己脸,越感觉那是一张20多岁的脸,套着一张40岁的皮。
我感觉人生毫无意义,嘴里没什么话可说,手下不知道该干什么。
孤独成为了我面临的最为强大的对手,它一点点地侵入到骨髓里,蚕食着灵魂。
我甚至曾经想过,这一生不结婚也不生孩子,向前看,只是一片黑色。
可是沉默没有替我解决疼痛问题,它只是叫我暂时不要说话。
我想写一下龙应台的《亲爱之安德烈》中的一段话:我们这一辈人,错落有致地走在历史上的山路之上,前后隔得很远,却依然是同一条道路上的同一代人。
在中年人的岁月里,总会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伤痛,眼看着生命就要逝去,眼瞅着死亡就要远行,可是却只能眼看,不能挽留。
拜祭,最终也只是活着的一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