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慢慢地回答清楚,失去孩子之后该如何度过。
我的方法听上去可能是很消极的,允许自己完全关闭,等待时间,在封闭的地方长出细小的裂缝来。
很久很久以前我失去了自己最大的儿子,从那之后,世界仿佛被抽走了一切声音与颜色。
我找到了唯一的生存方式,那就是睡觉。因为我不想醒来。醒来之后的世界里面没有他,仅仅只有噬骨之悔恨以及巨大之空洞。
回到家,我便倒头睡觉,那并非是疲惫,而是逃亡,我只是想逃进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感受的漆黑之中。
醒来之后,眼泪成为了唯一的话语,我认为自己不配拥有正常快乐,甚至连快乐都变成了背叛。
于是我自己把所有的节日都关闭了,春节,中秋,生日,我都不发出来,也害怕得到任何的祝福。
外面哪怕一点温暖,都会如针一般刺痛我,看见心中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白。
这样的自我隔绝一直持续了10几年,一直到很久之后,我才从心理学方面理解了自己。
长时间的嗜睡并非是懒惰。而是身心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之后休克性的保护,比如身体遭遇到致命的危险会出现晕厥的情况,而我的精神同样也选择了强制关机求生。
情感的完全封闭并非是冷漠的表现,而是痛感神经受到灼伤之后强制性的隔离,并不是不想去感受。而是任何一点点的情感方面的波动,都有可能会引发内心海啸。

我想告诉同样遭遇过这种失落的父母,我们所经历的,乃是一种难以用常规的语言来表达的伤痛。
很多劝你振作、走出去的人,不一定能理解这样的痛苦。
允许自己以任何可以喘口气的形式存在,即使是长久的沉睡与封闭。
那并非是软弱,而是心在试图自己止血的。
我的改变来自一个小得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十多年后我颤抖着说出了第一个节日的问候。
消息发出成功的时候,我忽然知道,我所修复的不是与世界之间的关系,是重新触摸到了与自己感受的一点连接。
所以如果问我怎么过,我的回答是,首先承认不是常态就是这个时候常态。
在黑暗之中,任何可以让你继续吸气的方式都是有理由的,不必用正常的人的标准来苛责自己的。
也可以找到一个可以解决痛苦的物件,我理解了休克保护的概念之后,痛苦就从折磨着我的怪兽变成了可以观察与对话的一个伤口。
还要迎接一个小小的动作,它或许是拉开一点窗帘,或许在深夜写一个无人见到的字。
这一个动作并非是为了一下子就变好。而是你对于你自己生命,做出一次温柔且试探的回眸之举。
之后,我决定把这趟重生的旅行记录下来。
我并非已经走出的英雄,而是一个在废墟中爬出来的正在学习与瓦砾和记忆同存的普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