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妹妹从小和我爸爸不相容，两人只要一说话，话还没有超过三句的时候，往往就会吵架。
这样的相处模式已经持续了好些年了，家里人已经习惯了，没有人会再将他们之间的争吵当作什么稀奇的事情。
妹妹二十四岁的时候去世了，我爸爸一滴泪也没有流下来，甚至直接说她就是个短命鬼，叫我们也不要伤心。
这句话说得很重，重得让人感觉他仿佛与这个女儿无感，甚至失去女儿也不值得痛苦。
但是人与人的感情很多时候不是靠嘴巴上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的。
特别是父母和儿女之间，一些人越是亲近，就越容易说话难听，越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就会习惯用吵架来处理彼此。
我的爸爸和妹妹是这样的，我不敢给他们下定论，因为，他们确实是一辈子在吵架，妹妹死了之后，我爸爸也确实不哭。
但是那段时间所发生的那么一件小事情，让我之后再也无法简单地将他的冷漠看作是无情。
我爸在临终前的一个月里，基本上是一直处于嗜睡的状态，醒来的时候也不多。
每当他醒来时，他的脸总是朝着一边的方向，眼睛一直盯着同一方向。
我担忧他的颈椎会受不了，于是一次次掰正他的头，让他不能一直保持这个姿态。
可是头被我掰了一下以后，还没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又会朝着一边，他的眼睛继续注视着窗台。
开始我认为他只不过是习惯性的朝着那个方向去看，或者是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才总是保持那个姿态。
后来我沿着他的眼睛望过去，我才发现，窗台上摆放着一张照。
这是我妹妹3岁时照的照片。
照片之中的她还是很小的，和后来一开口就可以和父亲吵架的女儿，有着很长的一段人生距离。
我不清楚我爸在那个时候在想些什么，也无法因为他看照片，而断定他内心有多少懊悔，更无法解释这个动作是某种完整告白。
我只知，他每一次醒来，脑袋都会重新回到那张照片上。
他所说的话是真实的，他所没有流泪也是真真切切，他与妹妹长时间的争吵也是实实在在的。
可是他在临终之前一直在看着那一张照片，也是真实的。
人性的麻烦就在于此，一个人能够将最难听的言语说给最亲近的人听，同时也能够在失去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有的父亲不善于道歉，有的人连一句放不下都说不出来，他们只好用自己愚蠢、甚至是让人产生误解的办法，保存一个关系。
这不能为伤人的话辩解，也不能抹去争吵。
只是我们仅仅看一个人嘴巴，就很轻易地将他的一生固定在那句最刻薄的话语里。
而有的时候一个人真的放不下的，不一定会被他讲出来，也许只是隐藏在他一遍又一遍转过去的眼光里。
我爸爸妈妈之间，到底有没有说出来的话，没有谁知道。
但是那张三岁的照片让我知道，长期的争吵并不代表没有感情。嘴硬也并不一定意味着心里真的没有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