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地上认识了一位师傅,两个人都在工作,生活大概围绕着工地,工友以及家里的那点牵挂在转。
他的儿子意外死了。
一个月之后,我又看见了他,差一点没认出他来。
人瘦了,脸上疲惫不是熬几个夜就可以解释的。
有一回,我看到他抓起了一把沙,直接送到嘴里去。
我那时追着问,这是做什么的,那么不干净,怎么能放到嘴里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一会儿他才说,他女儿的小名字是莎莎。
沙子与莎莎,听上去只是个谐音,但是落到了一个刚刚失去了女儿的爸爸身上,那就不是一个普通谐音。
他实在是太想她了。他又不敢在妻子面前提起他,只能趁着没人关注的时候,他抓起一把沙子,含在嘴巴里。
这句话一说,事情便不再仅仅只是“吃掉沙子”这样简单了。
别人看到的是一个很不卫生,也让人不能理解的举动。
他自己所经历的,或许只是想要把那个熟知的名字,悄悄地放在嘴边,再稍微靠近一些。
我不敢去替他解释过多,也不能去把这个举动说成是什么特别的深刻寄托。
因为对于活着的人而言,失去了孩子以后的生活,本身就不是一个旁观者用几句话就能够说清楚的。
他没有说很多话,而是说自己很想她。
有的时候,人实际上难过到了一定的程度,反倒说不出完全的故事来,只能够抓住一个名字、一件陈旧的物件或者一个与那个人相关的声音来。

这些事情在别人看来也许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在他的眼里却还留存着女儿曾经存在过的印记。
更令人难过的是,他甚至连提起妻子的时候都不敢提起女儿。
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念妻子,也并不表示妻子不想。
也许正是因为两人都太明白那份疼痛,谁都不敢轻易触碰,害怕说出一句话,家里再也支撑不下去。
工友表示,他常常这样,再怎么劝也无济于事。
这句话说起来有点无奈,但是也说明,别人能够做的事情实际上很少。
你可以劝他不要这样做,可以在旁边陪伴一下,但你无法替他还回女儿,也无法将那份想念拿走。
因此,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要急于给出大的道理。
不要说什么想得开,也别说过去了就好。
他所需要的不一定是别人教会他如何悲伤,而在于有人能够知道,他很多看不懂的行为背后,的确有一个叫做莎莎的女孩。
沙子最终不是女儿了,含在嘴巴里也不会回来。
可那一瞬间,他可能只能用这种方式,确定自己的想念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放。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举动,他承受着一个家庭忽然缺少一个人后,怎么也补不上的缺口。
这件事情没有一个漂亮的结局。
工友劝说过他,仍然没用。
所以,先不要把“没有用”理解为他不愿意改变,也不要将他的悲伤看作是一种需要马上纠正的问题。
有些东西,只能够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慢慢地带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