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远方的表哥,他的父亲,就是我的表叔。家里只说他生病去世了,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
表哥今年二十六岁。在那几年他因抑郁症而自杀。
三年之后,他的妈妈也死了。
一家人连续失去两个亲人,留下的亲人又面临一个难以说出口的难题:老人应该如何知道,在葬礼上又应该由谁来出面。
他的奶奶,即我姨奶,在临终之前都没有敢告诉她的孙子。
家里人欺骗她说帅帅出国,后来又入籍外国。
再后来不知是谁告诉她,帅帅受到了制裁,回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荒唐,但是放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可能就是他们能够想出来的,最不伤害人的说法。
他们无法将那个真实的消息向一位临终老人告知,只能将死亡改为远行,将永远不归来改为暂时归不来。
这样的隐瞒当然是不能够改变事实的,但至少使得她在最后的那段日子中,还以为自己的孙子只是到了很远的那个地方。
至于她究竟信不信,没有谁知道。
老人死后。
二姨奶死的时候是我摔的盆因为家里没有近亲的男丁。

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有很多人或许会首先注意到摔盆这个仪式。但是我记住的可不是仪式自身,而是没有近亲的男丁。
在一个家庭当中,亲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原本默认有人负责的角色,有可能忽然就没有了。
不是没有人伤心,也不是不有人记得,只是到了某一个具体的环节,发现所谓的“应该是谁来做的”,没有现成的答案。
我以前老是觉得,家里人死了最难受的就是接受死。
之后才发现,一些家庭还得同时处理许多不能说清楚的事情:如何告知老人,如何面对亲属、如何安排葬礼等,以及如何在传统的规矩与真实的处境之间寻求一个勉强可以走下去的方法。
这个家庭最让人难过的地方,并非是至亲的一个接一个地离去,而是每次失去后,留下的人还得继续为彼此遮掩,解释和撑起场面。
表哥死的时候,他奶奶不晓得。
他妈妈之后也自杀。
直到姨奶与二姨奶一同离开时,我连葬礼上近亲男丁也找不到了,只好由我来完成这个位置了。
这些事没有什么好结论,也没有一句想开点就可以带过去的。
有些人在活着的时候,也许一直在为家里承担着不能说出来的消息;等到他们离开时,剩余的人才发觉,家中原来已空到了这样的程度。
我摔那个盆子,并不是由于我比其他人更加适合,也并非由于这个动作具有特殊的意义,而是到了那个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了其他近亲男丁。
许多家庭的改变,都是在一个具体瞬间暴露的。
平时没有人会专门数家中还有多少,但是到了葬礼,到了有人站出的时候答案就会非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