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夜里降落,走出舱门,吉尔吉斯的干冷空气如同一记耳光落在脸上,我倒抽了一口气,反而清醒了一些。
医院派出的翻译是一位中年女人,脸上有深深的法令纹,她递给了我一瓶水,塑料瓶上凝着冰冷的水珠。
那位会讲中文的医生,比我想象中的年轻,她抱着我的时候,身上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她轻声说:“我知道这种感觉,心里有个洞,填不满。”
我点点头,什么也说不清楚,小宇的名字被卡在喉咙里了。
那个洞,是那年夏天被强行挖走的,录取通知书上的红色信封没有褪色,人却离开了。
他们说小宇勇敢,说他是英雄,可是“英雄”二字太重了,压的我脊梁都要断掉。
后来想想,去异国求子,并不是我们真的信任一个孩子能够代替另外的孩子。
我们只是想找一些事情做,似乎只要身体不再承受疼痛,心里的空洞就可以暂时平静下来。
促排针难挨,针剂要冷藏,从酒店的小冰箱拿出来的时候,玻璃瓶壁上结着白霜。
建国学会给我注射,第一次扎针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很厉害,针尖在皮上点了三次刺进去。
后来他渐渐熟练了,消毒,排气,下针,一气呵成,但每次推药前,都低声问我:“疼不疼?”
其实疼,但比不上心里的钝痛。
小宇离开之后,我感觉到了身体上的疼痛,针刺进去的时候,反而觉得这一点疼是有形的。
手术当天我醒的很早,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着,声音很陌生。
当无影灯亮起的时候,我眯着眼睛,那道光使我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小宇。
那时疼得咬破了嘴唇,心里却是满满的。
这一次不痛,麻药沿脊椎爬上来,凉飕飕的,心里却空荡荡的。
建国之后告诉我,他取精时,看着那支试管很久了。
他说管子很轻,又好像很重拿不住。
回到国内的飞机上,我终于哭了,不是大哭一场,就是眼泪不断地流,止不住。
舷窗外的云海翻腾,如同那年江面上的浑浊水浪。
救援队救了三天,最后在下游洄水湾找到了小宇。
建国手伸过来,掌心很粗糙,拇指上有一条疤痕,是以前修车的时候留下的。
他抓得很紧,指甲掐在我的手背上,但我们都知道,孩子留下来的空缺,不会因另一个生命到来而自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