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过120,只是将120往家里拉而已。
为了使妈妈透气,车窗降低了半边,我从缝隙看外面,看人来人往,觉得一切都和我无关。
那时候我的眼睛出现了问题,世界是灰蒙蒙的,又喧闹,又无趣。
120一般不许往家里拉,这家医院不许,我又到别的医院找了人,终于有了辆车。
大家都努力,帮妈妈实现回家的愿望。
妈妈原本还可以活一段时间,但是她不想进ICU,也不想受苦,只是一遍遍地说,我想回家,带我回家,让我回去。
我从外面赶回家,却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带她回家。
有一天,妈妈难得地吃了一个六分之一的橙子。
她跟我一样,最喜欢吃橙子与橘子。
很多年前过年时,爸爸买了一筐沙糖桔,我和妈妈一筐筐地吃着,不知不觉就剩下一个底了,爸爸吓一跳。
那天阳光好,我上午看了金庸,恐惧有所缓解,中午在大厅的走廊找到了一张空病床,睡了一觉。
不知为何,一阵焦急将我唤醒,我鞋子未穿好便跑回病房,果然妈妈出事了,需要立刻进ICU。
我知道,那一刻到了。
我劝说了爸爸,我们都知道回家意味着啥,或许他也不想看妈妈受苦了。
这七年多,我们再苦,也比受病痛妈妈苦。
我和爸爸去找主治医生,签下责任书。
妈妈,我们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车上氧气罐却没有,幸好上午买的氧气袋,也在医院灌了氧气。
家里还备了制氧机,但楼栋忽然停电。
我和小姨一个个去问药店、医院购买氧气袋,我要求医院给我些氧气,被拒绝。
当时我很绝望,也很无助,后来回忆起来,还是为自己当时的急躁对待物业和医生感到歉意。
七点多,家人表示买到了氧气,就在我们的没有选择的路上。
我回到家,把氧气小心地交给帮妈妈帮助念的阿姨,助念是妈妈的愿望。
九点多,我才发现妈妈六点就离开了。
我忍着没哭,因为害怕妈妈看到我难过,就不愿意好好走,害怕她成为无处可去的人。
那是妈妈。
十二点才见面,见到她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她表情很平静,是多年来少见的放松,如同没有痛苦一般安然入睡。
我亲吻妈妈的手与脸,询问她是否只是睡着了,醒来后是否就不痛了,也询问她能否听到、看到我。
后来我将这件事情完整地记录下来,日记陪伴着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音乐W me up when sept Em ends,又把我带回了妈妈离开的日子。
我之所以悲伤,是因为遗憾,无助,恐惧。
后来我以感恩和爱代替了恐惧和无助。
我有妈妈,也感受到妈妈的爱,这是很大的幸福。
记住她,并不妨碍我的幸福。
离别难以避免,但是爱会留下来。
明天的我,依然可以带着自己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