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童年,我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
人越是往后走,就越会忆起不在身旁的亲人,而这些怀念常常被花草与一些琐事所替代。
小时候,家里院子里有个大花坛和小花坛。
大花坛有七八平方米,种有刺梅花,月季,擀杖花,小花坛中种有我婆婆所说的板子花,后来才知道是射干,是中药。
那花朵一朵朵地开着,非常漂亮,我看过的图片,没有一个比我婆养的好看。
刺梅花开的时候,我婆婆每天早上都要到花前去闻一闻,板子花开时无香味,却能引来满院蝴蝶。
我婆与我爷二婚,大爷爷早逝,我爷曾被俘,后背麻将走三个月回家,回来时年纪不小,后娶我婆。
我和我爷爷没有什么感情,他死后一年我才出生,据我爸说,他临终时唯一的愿望就是抽点大烟。
背麻将,抽大烟,这些事听起来有点荒诞,但是我的童年,真正陪伴我的是我婆婆。
她一生不会做饭,生活却很有规律。
每日早起,我为她提两壶水,她洗两遍脸,再将头发打湿,用梳子梳不少十分钟,挽成发髻,最后用细绳由发际一下又一下捋至发髻,几十年来一丝不乱
吃完饭喝浓茶,坐在炕上抽烟,等到这个过程结束时,往往已经是中午了。
我小时候喝浓茶,还在我婆婆的被窝里偷抽烟,被我爸打了好多次。
一次火星落在褥子上,棉絮粘住了,我不敢出去拿水,只好用口水一点一点浸泡,后来火势压制不住,只好钻出被子,浓烟也冒了出来。
烧焦的褥子放在院子里,像碗口大的残片,我不敢多看,婆婆也骂了我三个月。
前院葡萄架旁边石榴树,葡萄架上有时有蛇,我最怕这一个。
每逢七夕前后,我婆婆就说牛郎织女,还怂恿我坐架下偷听,说织女的泪水会变成雨水,脸上脂粉会散落在人间。
第二天我一直到南墙根去找那所谓的织女的粉,后来才知道,那是石灰。
暑假我天天爬树,腿擦破了还继续爬,大热天偷穿毛裤,毛裤磨烂回家挨打。
家中前后院有石榴树,杏子,桃,葡萄,西瓜,香瓜,李子,自结果到成熟,我几乎不停地吃,野生的随意摘,别人家的偷,自己家的也随意糟蹋。
门口的那棵大槐树,是我躲避我爸的地方,他要打我时,我就爬不上去,等他气消后偷偷溜走了。
每晚睡前关灯,我都要播放故事,我婆婆就一遍遍讲述九头妖怪,崂山道士,薛仁贵。
这些故事我都能背下来了,她也在一遍遍的讲述中渐渐老去。
后来她由眼花变为基本失明,头发全白,满脸皱纹,认人越来越困难,但手指依然干净瘦削,头发仍梳得丝丝不苟,一生未弯腰驼背
听到她病了的消息,我从北京回来,见面只说了一句“婆”,她昏迷了好几天,却在这一声中流了两行眼泪,五分钟后离世。
那之后,我痛苦了许久,死亡也首次真正进入了我的内心。
我的童年是这样的,亲人、花草与琐事混杂在一起,越往后,记忆越频繁回来,但那段日子,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