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面意思上的怕死,从我有意识开始就一直缠绕着我,特别是晚上睡不着时,它将我拖入恐惧的螺旋,最终抵达一个无论任何意义都无边界与尽头的黑洞,将我吓哭或猛地将我推起。
本来充满好奇的童年时期,我却很早就失去了追问宇宙是否有边界这样的问题的兴趣,对于死亡的恐惧就是其中之一。
另外一个原因是我的父亲,他常常对我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后来许多经历也证实了,绝大多数时候他说的没错。
宇宙无边际,太可怕了,宇宙若有边界,边界外面又有多可怕。
尤其第一次从《十万个为什么》我知道,宇宙生成于大爆炸,会不断膨胀,最终也会“死”,甚至时间也死亡,我无法面对开端之前和结束之后的事物。
也就是说,我不能接受虚无。
我不想死,并不是因为害怕疼痛这类的东西,就好像我能够忍受打针的痛苦,但是不敢看到针头扎入皮肤的画面,也会因为突然的一下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钻进去也就钻进去了,但我更加不敢面对死亡之后的虚幻。
我曾努力讨价还价过。
最难割舍的就是身体,我想,保留意识就行。
但这也不行,人死后无意识,无轮回,莫妄想。
那用我的生命去换取家人,换取朋友,换取一个陌生的人也可以,换取动物或植物也可以。
但这些请求并未得到任何回答。
我甚至还歇斯底里地要求过宇宙,物质,时间,只要让我明白还有什么可以永远存在着,什么都行。
但是我没有换来一点可能的同情。
后来很长时间,我一直坐在姥姥家院子里,不掏蚂蚁窝,也不玩弹珠与卡片,只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双手托腮。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大人们说我是小大人。
可是人怎么会又小又大,就像天怎么能既有边又无边。
我猛然站起来,使自己从物理与思维的两个层面上跳了起来,决定不要再玩这个可怕的游戏了。
但是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正烧香的姥姥:“死是什么?”
姥姥说,死是“鬼”将人抓走。
我说:我不想被抓。
她告诉我,多磕头,有神保佑,鬼来的时候,我们就藏在地窖里,盖好盖子,等它走。
我又问:“它何时来,何时走?”
她说:“不知道”。
我依然不喜欢磕头,但我也因此知道了,一个黑漆漆的、冷冰冰的、脏乎乎的洞,最重要的是有限的洞竟然可以帮助我抵挡另外一个很黑、很黑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