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八十年代,家属院中有一孩子与我同龄,记得他姓查,小名坤坤。
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是同事,所以放学后,我们有时一起玩,关系不算特别熟悉,但是他的模样我始终记得。
他很白,眼睛大大的,看上去很文静,是小孩子中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具体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听到消息的,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时候我们只有六岁,他出了事。
那天是妈妈带着他坐中巴车,那时候这辆车也叫做招手停。
他把头伸出车窗,后面的一辆超速中巴车,在超车的时候撞到了他后脑勺。
孩子随即倒在妈妈的怀里,没有活下来,情况非常悲惨。
对于六岁的孩子而言,死亡本身就是一个难以理解的词语,更何况它并非故事中的结局,而是家属院中一个真实的认识者。
后来院子里常常半夜响起女人的哭声,早晨上学的时候也会看到路边一堆堆的纸灰。
我妈妈只告诉我两件事,一是坐车不能将头探出去,二是以后院子里看到他妈妈,能躲就躲。
理由也是很简单的,因为我们在一起,不要激怒阿姨。
小孩子虽然听话,但不一定真正懂得什么叫做刺激,也不知道一个妈妈失去孩子后,日子会如何。
我只知道,大人们在躲避一个人,也在小心地处理一个我们无法多问的问题。
我上初中时,他妈妈又生下一个女孩,我也见过这个孩子。
她像哥哥一样白皙,眼睛也大。
从此以后,我再次见到他的妈妈,就不躲了,好像家里多了个孩子一样,院子里的氛围也渐渐恢复了。
但有些事情不会因生活重新向前走,而真正从一个人记忆中消失。
前些日子我回到老家,在家属院遇到了阿姨。
她显得很苍老,看了我一会儿,才告诉旁边的我妈,坤坤还在,也要四十岁。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静,但里面却有一个妈妈几十年没说出来的时间。
她记得的或许不仅仅是孩子离去的那一天,也包括孩子原来长成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是否成家、是否也有自己孩子。
而我可以记住的,依然是那个脸白、眼大的小男孩儿。
很多年之前的孩子还没有长大,身边的人都在继续长大,只有母亲在某一个瞬间,把他从六岁一直想象到了四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