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阿婆82岁,住我家对面楼,身材高挑,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出门总穿的讲究,唇红眉弯,夏戴金属项链,冬戴珍珠项链玉佩。
她见到邻居总是第一个笑,几乎看不出时间的痕迹。
她老伴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工作多年,头发已经花白了,身上仍然有军人的干劲。
两人都退休了,为儿女生了几年孩子,才过上了安逸的日子。
只不过陆阿姨年轻的时候,生命中最好的时光,很多都在等待中。
老婆是部队干部,经常身不由己,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要工作,照顾婆婆。
那时车子慢,夫妻间只能通过书信传达家长里短与牵挂。
他害怕提前说出回家的日期,让妻子看不起眼,常常偷偷回来,她却害怕他一进门家里乱七八糟的,每天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自己也打扮的体面。
老婆转业安置时,孩子已长大,公婆也先后去世。
后来,他把丈夫和爸爸的角色都做好了,看到衣服就想象着妻子穿着它的样子,而爱美丽的妻子也会为喜欢的人着装。
他们拿着水杯到城东去看花,到城西去看鸟,到公园听戏,到文化宫唱歌,冬天到海南去追太阳,夏天到北方海边去纳凉,只想牵手到老。
前些年,老公得了脑梗,腿脚出了毛病,从此很少外出,只有儿子回家时陪着他下楼。
陆阿姨不愿打扰孩子们的日常生活,便自己承担起照顾老伴的责任,匆忙买菜,置办日用品,偶尔骑电动三轮到公园观看戏。
那年冬天晚上,老伴突然病倒在家中。
送他离开那天上午,她在亲属的搀扶之下坚持送了最后一程,直至再也看不到人,才跌坐地上哭了起来。
之后,我很少见到她。
再见的时候,她双眼浑浊,头上新长出的白头发黑白分明,穿着厚实的家居服,神情沮丧,女儿在身边,她只是空洞的坐在冬天午后的阳光下。
儿女希望她轮流到家里去住,免得在老屋子里看东西,她拒绝了,宁可守着回忆发愣。
孩子们只能轮流回来照顾,女儿最多,有时做好饭放入保温杯送来,带着需要照料的孙女。
陆阿姨不希望孩子们辛苦,逼迫他们恢复生活,可是即使出门,也只是独自坐在枯萎的紫藤花架上,再也不像以前和邻居聊天了。
有一次她让我帮老伴交手机的话费,一下子给我500元。
她有些难为情地说:“我是交给老头儿的,孩子们希望我早点忘记他,不想再续费,我也走不动营业厅,我不想让他电话那么早就停机。”
我低下头操作手机,把眼泪逼回去,抬头时,她也双眼含泪了。
我以为时间会使她为子女重新生活,但过了些日子,花架下再无她。
那一段时间天气变冷变暖,小区又有春天的迹象了,我每次路过她家,都会看窗户开不开,灯亮不亮。
后来问邻居,才知道她是在那场寒冷中感冒咳嗽,随后呼吸衰竭,不在了。
回家之后,我默默地删除了她的电话。
也许在某一个我们不能确定的地方,他们又一起走在风里,她仍然穿得整整齐齐,满眼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