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刚刚参加了工作,我见到了一位老技术员。
他虽然已经年纪不小了,但是和人聊起了工作,生活,仍然是非常热情的,一打开话就滔滔不断。
那时候,我们那些刚参与工作的人们,有时候甚至会感觉他有点烦躁。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样的烦恼并非是因为他所说的话没有道理。而是年轻的人还不明白,一个人乐意把这么多的话讲给别的人听,本来就是一种不防备的热情。
几年后,我听闻他已经当上科长。
后来再次见到他时,整个人安静了很多。
他不像以前那样亲近大家,更多的时候就是站在那儿,和周围的人保持距离。
那种改变不是简单升职后更严肃,也不是工作忙了无聊。
人依旧是那个人。位置也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罢了,可是说话的兴趣和与人接触的习惯,似乎被什么突然给截断掉了。
后来,大家才知道,他的儿子死了。
消息传出时,周围人一瞬间沉默了。
并非是不想去安慰,只是想要张开嘴巴,但是实在是说不出来。
有些事,旁观者甚至连形容都感觉不到轻松,何况拿一句安慰去触碰一个爸爸失去孩子痛处。
前两年我又听说了另一个专业技术人员的儿子也没有留住。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本来只是花白色的头发,差不多全都白了。

这位以前还会兴冲冲地给我们介绍自动控制专家,和我们的记忆已经差不多。
以前谈及专业,他语气中有光,似乎那些复杂系统拆开讲,都能找到方法。
后来他依旧是那个懂得技术的人,却很难再恢复到那种兴奋不已的状态了。
人们往往将这种改变认为是性格改变。
但是在这样的情况面前,这个性格的解释未免是太轻的。
一个人在失去孩子后,沉默,疏离,头发变白不一定是故意拒绝他人,也并非不再需要别人的陪伴。
许多时候,仅仅是他没有了以前那么多的力气,将自己重新回到热闹的群体里。
我们总是习惯把技能问题拆解,分析,再找到解决的办法。
可是孩子的去世并不是一个可以借助经验,能力或耐心来解决的问题。
无论是技术专家,还是科长,曾经如何健谈,如何有精神,来到这里,都仅仅只是一个没有孩子的爸爸。
职位与专业可以说明他曾经做过什么,但是却不能代替他承担这样的失败。
所以当再次见到这种人时,旁观者无需急于将气氛拉回以前,也无需勉强他说些什么。
想说却说不出,并不意味着冷漠。
一些沉默反而是对于那份痛苦的最真实的尺度。
他们并没有走得过于亲近人情,但是在人生遭遇无常重重的撞击之后,他们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热情了。
无常的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