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和妈妈通电话时,姥姥已经形同槁木,显示大寿将至的模样,我不忍再看,却不知为何竟然录了屏。
直到现在,我都不敢回放,浑浊的眼睛始终存在于脑海之中,我不敢去探究那双眼睛的背后的含义,也不敢去思索。
母亲称姥姥已不怎么吃饭,我急切呼唤她,她无法发出声音,只是哼了一声,然后又努力睁眼看着屏幕中的我。
可是她控制不住翻白眼,紧接着闭上了眼睛,眼中的翳似乎突然更厚,也更亮了,我不知道是泪水。
没想到,那竟然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伯伯发信息给我说,姥姥已经离开了,那时我在上晚自习,脑袋被雷击中了一声“嗡”。
可是那一瞬间,我想到的是,妈妈终于放下了,姥姥也是一样。
夜里,我走在12号楼西边的大道上来回走了好多遍,想不清姥姥到底去了哪里,天这么大,哪里才是放灵魂的所在。
我抬头看到许多星星,不禁想,姥姥会不会如故事中那般,成为天上的小星星。
不会吧,那是浪漫的人为孩子编造的幻想。
从此以后,我回家的时候,再也不需要进入那个狭小而温暖的房间,向姥姥问好。
那天我没回家,只是路上一直走,直至宿舍楼门禁前,反复听了好多遍。《乌托邦》。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妈妈曾哭到崩溃,甚至大叫过,可是眼泪换不来姥姥再活动自如,也换不来她像年轻人那样听话一会儿。
那时我感觉到,心里在痛苦地流泪,每个毛孔与细胞都在叫嚷,可是这些都换不来姥姥的新生,也换不来她再见我的一面。
我小时候,母亲要上班,应该是姥姥照顾了我很长时间。
我的名字是淘淘,小时候却将自己的名字放在姥姥的头上,一遍遍地叫着淘淘淘淘。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好笑,没有把自己名字强加给别人的理由。
姥姥还不太年轻时,有辆三轮车,妈妈说,她太笨了,骑自行车上不去下不来,所以只能骑着三轮车。
现在看来,有些老人骑着三轮车的确很小,小到什么都放不下,但那时我并不认为小。
那辆车大到足以完全盛下我,我甚至觉得它不够大,想再大一点,就可以舒舒服服躺进去。
现在想来还是可以躺下的,只是完全躺平了,还是有点憋屈。
姥姥骑着一辆小车,带着一个小小的我去了许多地方,也许有一次,是带我去集市。
我坐在车上,身下铺着软绵绵的褥子,心里想着,再大点就好了,我能把腿脚全伸开。
太阳很刺眼,我想,如果阳光稍微小一些就好了,或许会更容易入睡。
车子摇摇晃晃的,我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道后面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童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只有一辆三轮车,一床褥子,一段摇摇晃晃的路,还有一个人把我牢牢地带在身边。
姥姥不在了,但是那辆车上装下的不仅仅是小时候我,也是她给我的一段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