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下了,消极的炎热又回到了人间,树冠盛开了一个夏天,此时满是雨水,在太阳下发亮。
刚入冬,祖父被确诊为胃癌晚期,当时我读高一,之后的春节,他依旧走街串巷,如过去七十余年那般,有条不紊生活着。
隔年早春,北方春天比冬天更寒冷,祖父像旧年枯萎的庄稼地一样,在这春天里显得很贫瘠。
最后一次去看他时,祖父身上已接着营养液,那天晚上,姑奶奶将热水袋捂进了他的被子。
我看到他的鬓角沾了些烟灰,以为是常常挂烟在耳朵上,可是那天烟灰缸并没有倒下,零星的烟头仍落在地面上。
没有等到第二天的黎明,几声炮火打破沉重的夜空,以血缘连接的人一夜之间聚集在家中。
祖父穿着肥大的寿衣,静静地躺在春天的人间。
我在人群中,看着这个穿一身新衣服的老头。
那件衣服大到遮住他的手指,也大得像要将他裹成襁褓中的婴孩。
火葬场上,户口本上第二张被工作人员一张一张撕下来,几两白灰里留下了种植在口腔里的金属牙齿。
我跪在春天的麦芽上,祖父留在还没有长出来的春天。
那年的悲伤,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细河,我也慢慢习惯了它陪伴我度过了几个春夏秋冬。
后来春节,门口挂了灯笼,两只剪纸的生肖虎被映红了。
冷烟花插到泡沫板上,点燃的一瞬间,妈妈拿出手机拍下。
对联贴的很高,这次是弟弟跟爸爸一块儿贴的。
除了思念,我对于祖父的印象好像只是童年。
我记得我在火葬场哭的停不下来,妈妈递给我一张纸巾,说眼泪会使亲人眷恋人间,不能好好地度过轮回。
工作人员将骨灰放入骨灰盒中时,同行的一位老头对另一位老人说,等你死了,哪里用得着这个,直接将你搓到地里去。
另一个老人笑着拍拍他后脑勺,摆出要与他打架的模样。
离开时,殡仪车师傅笑着向我们招手,他胖乎乎的,来的时候一路把沿街小店和建筑都侃了一遍。
前些日子写了一份初稿,大大小小几千字,后来删了很多,还是觉得太长了。
我没有刻意回忆,那个老头却突然经常来我的梦中。
梦中的我仍在儿时冬日的早晨,等待做饭回来的妈妈给我暖衣服。
我对着窗户上的冰花哈了一口气,回头一看,祖父还没起床,就把手伸进了他的被窝。
我看着祖父眯着眼睛,哈哈一笑,好像发现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奶奶,你看爷爷是否死了!
”那你爷爷今日早上的鸡蛋归你了。
人长大后,总觉得记住一个人,需要完整地回忆他的性格,声音以及往事。
但真正留存下来的,不一定是那些郑重的片段。
有时仅仅是一个被窝,一双眯着眼睛,以及一句孩子气判断。
祖父离开后,思念并未消失,它只是埋藏在这些不完整,甚至有些荒唐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