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认为,死亡最可怕的地方,并非是身体停止运动的结果,而是“我”的概念从此不存在。
这里的我,并非是一个名字,也并非是历史上的一笔记录,而是现在正在感受,思考,确认自己的这种意识。
我能够鲜活地感受眼前的一切,也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感受这些东西,但是这种感受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在某一个时刻之后,我不再有意识,不再有感受,也不再有那个可以说“这是我的主体。”
真正令我恐惧的是,这件事并非是短暂的中断,而是彻底的消失。
不是睡着了,不是离开了一会儿,也不是换了一种方式看世界,而是没有了“观看者”。
现在的这个自己,会从可以思考、可以感受的状态中退场,甚至退场这件事情也不会再被他自己知道了。
想到这里,我会感觉到一种难以绕开的空间。
我于浩瀚的历史之中,仅仅只是经历了极为短暂的一小段时光,而在这极短的一段时光之中,我却拥有着清醒的意识,可以感受到世界,也可以感觉到自身正在感受着世界。
这似乎使一切变得更为具体,因为我并非是站在外面去谈论消失,而是作为正在存在着的“我”,提前意识到了自己终究不会再存在。

也正是因此,死亡在我的眼里不是一个概念。
它所指出的是一个非常明确的变化:现在还存在着意识,之后就没有了意识。现在还有我,之后连我不存在这件事情都不会有谁经历。
我有时候会说自己是没有意义的,并不是说现在的一切没有感受,也不是说正经历的东西根本不重要。
我的意思就是,放入浩瀚的历史当中,我所拥有的那一小段意识很短很小,而世界本身也不会因我的消失而发生根本的改变。
世界无法撼动,至少不是我可以撼动的。
我可以在里面清醒地度过一段时间,可以活生生地感受眼前的一切,但我不能要求这个意识一直持续下去,也不能将“我”从这一段短暂的经历中单独保存起来。
因此,恐怖不是来自结束,而是来自于结束后什么也没有。
没有意识,没有感受,没有一个依旧存在的自己,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承受这份消逝。
如果死之后我还是有意识的话,那么在我的眼里,死亡也不可怕。
只要意识在,只要还存在一个可以感受、可以思考、可以确认自己的“我”,就不能算是完完全全地消失。
但真正令我害怕的是,这种可能性不在我的想象中:不是我换了个地方,也不是我用另一种方式活着,而是自己和意识都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