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已经九十三岁了,在家中温暖的床上,按照自己的愿望走完人生。
从科学与常识的角度来看,一个人能活到这个年龄,已经是非常难得的福分了。
所以,周围的人都说,老人活到了这个年纪,人生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句话不可以说错,但它只说明了寿命,没说明亲情。
在我与奶奶的感情中,我并不因她九十三岁而认为分别是理所当然的。
我知道,人不可能一直活着,也知道高龄的老人能够活到老,是一种安稳体面的结果。
可是知道这些和真正的接受她不在,是两个概念。
别人看到一个老人走过了漫长的一辈子,而我却失去了一个一直在我的生命中的人。
因此,寿终正寝乃她的福,而非我必须马上放下悲伤之理由。
老人走后两年,我仍未适应没有她四季。
这句话听上去或许有些难以解释,但失去了一个亲人,并不是做完仪式,收拾好房间,生活会自动恢复。
家中的布置并未改变,一些熟悉之处仍在,但人已不在。
正是因为这些东西还在,所以才一次又一次令人感同身受。
悲伤有时并非是大哭一场,而是在某一个平常的时刻,忽然想起了她,并且意识到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我将奶奶藏于我内心最柔软之处。
这并非拒绝生活,也并非刻意沉浸于痛苦之中,只是我不想将遗忘视为放下。
有人认为,老人年龄大了,离开是自然的规律,亲人应该想开些。
但是亲情并不是按年龄来计算的。
九十三岁代表着她走过了漫长的人生,但并不代表我对于她的感情也应该在某一个时间点自动终结。
我依然会想她,也依旧会在某些日子里给她留下位置。
按照三年过节不写春联、不写福字的习惯,每年除夕留下一双碗筷,对我而言并不是多么严肃的迷信仪式
那更像是舍不得,也是和奶奶一起生活的方式。
我害怕她在某一天以其他方式回来看望我们,又害怕她回来了,却发现家门关上了,自己没有地方可以进去。
这种害怕不一定要别人理解,但它确实在我的感情中。
亲人离世后,活着的人总是用自己的方法保存这段关系。
有人收拾好遗物,有人反复回忆,有人在节日里留下一个地方。
这些做法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可以让思念有个安全的地方。
后来办理了身份证注销,那天哭了。
旁人或许会认为,这只是手续,是一个离开后必须做的事情。
但对我来说,那张证件被撤销,仿佛现实再一次证明了奶奶真的没了。
之前还可以用回忆将她留在身边,到了那一刻,却连身份的痕迹也划去了。
别人讲节哀顺变,我知道是安慰,也知道他们无恶意。
但是安慰不能帮我完成遗忘,也不能要求我将奶奶从心底彻底搬出来。
我不用被逼着证明我已经走出来了。
我只想带着对她的牵挂继续生活,允许自己在一些时候难过,也允许我一直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