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记得，四年级时，学校有一位女同学坠楼身亡。
她和我只是偶尔一起玩了几回，不算熟悉，但这事当时几乎所有的学生都知道。
那是冬天，对于她为何会掉下去的原因，学校里首先流传着一个说法，说她是抓窗户上的雪，不小心翻身掉了下去。
她在其他班，因此我不知道她班主任是谁?
隔天上学，我班主任对全班说，这事和学校没关系，别让我们乱说。
说完这句话，课照样继续，接着一天又一天都照样过去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这句话看似维持秩序，其实效果很明显:孩子被提醒，不要讨论，不要追问，也不要将这件事带入课堂。
小学生本身就容易被环境所带走，大人不说，孩子就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沉默不会仅仅是静一会儿，它会逐渐成为一种集体的默认，大家默默无闻地避开了那个人，也避开了死亡。
女同学原是品学兼优学生。
教室外面的宣传板上一直挂着她的照片，她出事后，那张照片还挂了好几个月。
但是之后头像被摘下了，事情也随的被一同撤走了，大家好像渐渐忘记了那个人。
我说“好像”是因为人不一定真的忘记了，只是没人再提。
没有解释，没有公开告别，也没有一个使同学学会理解这件事情的过程，记忆只能通过偶尔想起来维持。
而对于孩子而言，学校如何处理一件事情，常常会告诉他们，这件事情能不能问，能不能难过、能不能记得。
很多年之后的一天，我偶然听到我妈说到这位女同学。
我还听别人说，她可能是考不好，和家里的人发生矛盾，一怒之下冲到窗户边跳了下来。
这与当年“抓雪不小心掉下来”的说法不一样，而且这些话自身也是听到的，不能当作确定的事实。
但是真假之外，有一件事情始终没有改变:她由一个真实的同学变成了一个无人再提及的名字。
学校表示不要乱传，也许是担忧谣言，也许不想做更多的解释，但孩子最终接收到的是，她的离开不必被谈论。
沉默不一定能消除事情，它只是让人丧失了一起记住一个人机会。
因此，学校不必将未证实的说法作为结论，也不必造成围观。
但至少可以肯定，确实有一个孩子走了，提醒同学们尊重事实，不传播猜测，允许他们在适当的范围内表达疑问与难过。
不然事情表面上会很快平静下来，那个孩子会在所有人沉默中被逐渐从集体记忆里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