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有心理准备,与真正的离别完全不同。
早些年姥姥的肺癌晚期八个月了,我也有两个月没见到她。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发下来那天,我突然很想告诉她这个消息。
她当时瘦的皮包骨,躺在床上喘不过气来,看见我眼里有光。
我告诉她通知书到了,她很高兴,只说了一句话,吃了饭再走。
之后她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了。
妈妈回家说,姥姥听了报喜,精神好了,晚上还多喝一碗粥。
谁能想到,是回光返照的。
第二天早上,她喝粥的时候头一歪,就没了生命。
我妈说,那一瞬间像天塌了,还是我爸赶忙请我爷爷来陪姥爷,怕老人受不住。
我当时只是感到空虚,因为从小被姥姥带大,和她也更亲近。
姥爷是军人出身,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是离休干部;
姥姥去世之后,他和我爷爷每天谈论往事,甚至把自己出身、姥姥出身以及受到的迫害都讲了出来。
他年轻的时候身体一直很健康,六十多岁的时候还参加了12 • 5长跑,和年轻人差不多。
他脾气很好,小时候教我们玩fc光电枪游戏,打牛仔双人可以一口气打到三十多个关卡。
之后先是糖尿病,又有白内障,九十岁时做心脏搭桥,后不能跑步。
九十三岁的时候,我陪着他去洗澡,拐杖带着没有派上用场,他让我走前面,正常走路也可以跟上。
我说他可以活到一百岁,他笑着点头。

没想到再次心梗住院之后,他突然走不动路,后来又缺钾、缺钙,医生称身体机能衰退,只能外力补充钾,正常的吃饭已经无法吸收。
那次假期,他坐着轮椅,尽管瘦了一些,精神和交流还是正常的。
一个月后,他于下午睡梦中去世。
我看遗容的时候,觉得他走的安详,没有受罪,也算是喜丧,唯一的遗憾是没活过一百岁。
然后是爷爷。
放开后,他感染了新冠,治疗中发现说话困难、手颤抖,检查才知是脑梗。
开始恢复很好,只是走路拿东西不便,几个孩子轮流照看。
但是总有人盯着他的时候,他会自己扶着床走,后来忽然腿软,摔成了大腿粉碎性的骨折,动不了了。
住院的时候他还觉得那里不好,反复说,都怪我自己,我自欺欺人。
回家后,他渐渐说不出话来,最终只有眼睛,嘴巴和左手可以动。
那一年,他让父亲以棉被和麻绳将自己固定于椅子上,每天坐着,累了倒床睡,醒了再拉起。
过年初一,他把几个隔代的孩子叫到了身边,含着眼泪一个个握手。
我那时候就知道,他是在记住我们。
这是三个老人中唯一让我想起来鼻子酸的离别,因为这一年,他的身体如何一步步变差,我都看在眼里了。
初五那天,他吃饭后突然吐血,送医后昏迷,下午未能抢救过来
结果出来的时候,全家惊呆了,原来是肺癌。
三叔表示,他说不出话,走不了路,又因摔倒自责自艾,仿佛憋着一口气。
但无论是否有这样的解释,离别本身并不会因心理准备而减轻。
爷爷死前只想活到九十不亏,最终停留在八十八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