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死了那年,我在南美,他在医院住了几个月,家里一直没有告诉我。
后来我拉着行李箱回来,急得把轮子都拉坏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爷爷的心脏还有一百多,但是人已经处于弥留状态,想说话也说不出。
他看到我来了,只是哼哼了两句,我就目睹他的心跳由一百多降至八十多,再到六十多,最后降至四十多。
人走了之后,我还呆在那里,脑子好像没有跟上。
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大高个,最后离开时,我姑娘一个人就可以抱起他。
那时候给我爷爷办事,家里什么也不懂。
他生前善交际,朋友众多,我们家亲戚亦多,我跟着爸爸忙了几天,无暇顾及伤心。
他癌症骨转移,火化后被推出,病灶处已黑色。
殡仪馆拾灰要家属在场,工作人员在我们面前把灰捡起来,但骨灰盒不好装。
我也不清楚是骨灰盒生产的标准不对,还是殡仪馆服务的问题,总之在家属的面前,他们拿出板子,将支棱的骨灰压碎后装入盒子里。
作为亲人,我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场面。
人好像并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接受了亲人的离世,而是在一个个具体的事情中,被迫确定这个人真回不来。
我奶奶在这次疫情后渐渐迷糊了。

我看了她好几次,她只知道是我的孙子,其他的都不知道。
她不知我在哪儿上班,不知我已经结婚,也不知我的儿子六岁了。
前些日子她摔了一跤,骨折后,身体渐渐不行。
过了一段时间,一个月的早晨,她怎么叫也叫不出来,身上还发着低烧,人也昏了过去。
家里叫来救护车将她送到医院,她直接住进重症监护室里。
那时我在北京出差,得知消息后,第二天乘最早的飞机返回。
但是家属不能进来,只能每天等下午三点半到三点半,轮流进去看看。
她于重症监护室待了十四日。
有一天早晨十点多,我还在单位,爸爸打电话说我不行了。
当我冲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心里一紧。
后来护工叫我去后门,我赶了过去,看到家里的人在那里等着,就知道奶奶走了。
这一次送奶奶火化,只有我爸一人在那里等捡灰。
我想,大家应该都接受不了看一次骨灰装进盒子里,但我也不能让爸爸一个人去面对。
所以最后我陪着他,等我奶奶出去。
亲人的去世,的确是一个人一辈子最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是真正令人难以忘怀的,往往并非是一句话“人走了”,而是在赶路时被拉走的行李箱的轮子,是病床边慢慢变慢的心跳,也是看到骨灰被压碎,装进盒子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