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了。
那年夏天,他在六月底去世,到七月我才明白。
并不是谁郑重地告诉我,而是我在随手翻我姐姐的笔记本的时候看到的。
我第一反应是,这段时间他为什么没有来。
这件事情既让人想不到,又确实发生了。
我知道之后,并没有马上哭泣,只是细细品味着那种感觉,直到现在还在回忆。
死了爸爸的人不多,我想记住那一刻的感觉,期望以后写一篇名篇。
卖大价钱。
这句话听起来或许不太像是一个刚上初中的人说的话,但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说实话,我最后还是哭了。
但是我想哭的并不是他,而是我的前途。
那个男人死后,留下了我们的一屁股债务。
债务两个字,比死亡还快地进入了我的生活里。
它占据了本来应该是悲伤的位置,使我连哭都仿佛在代替什么来承认失败一般。
可是我最终还是哭不出来。
我不能让自己的泪水受辱。
后来,我听到我妈妈告诉别人,她为了留住这个户口,让我留在这儿,而不是到乡下去上学,所以我选择继续跟那个男的一起共用一本户口本,并且接过债务。
应该这样吧。
我并不了解这里的事情,也不清楚一个户口本以及一笔债务,为何能够将一个人的道路推到这样的地步。
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家中已经没有人能够轻易地将这件事情推开。
我上初一,我姐姐在上大学,毕业后直接分配到工作。
她有她的路,我也有我的路,但是我的生活似乎被人从中拦截了。
以前想得不是很清楚,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前途不是一个概念,它会与上学的地方,家里的债,母亲的选择,以及那个户口本联系在一起。
我无法为大人讲述这些事情,也无法为家里承担债务。
我只好先知道,他们已经落在了我们的头上。
因此我哭不出来,并不代表我无感觉。
恰恰相反,是感受太多了,悲伤,害怕,委屈,以及对未来生活的茫然,都挤在一起,最后反倒没有一滴泪可以掉下来。
我此刻和以后的人生成就上,如同沾满了泥土和老鼠屎一般。
这并不是为了说话难听,而是我当时想到的最近的感受。
一个刚刚上初中的孩子,突然开始为自己的前途而发愁,本身就很荒唐。
更可笑的是,留下了债务的人不在了,债务还在。
妈妈,死也死不了。
这句话中没有多少快乐,更多的是被生活堵住了喉咙的气话。
我并不是不想哭,我只是不能将眼泪交给这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