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一个夏天,母亲离世了。
医生将我从病房里拖出来,双拳包了厚厚一层纱布。
我站在医院门口,泪水如同决堤一般流淌,整个人只有哭了。
那时我常常想起瘦弱的母亲。
她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参与数学竞赛,风从宽广的河面和高大的杨树中吹来,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活得如同没有离开。
我也想起了微胖的母亲,背着大包小包去外地看我们。
风从茂密的绿荫与灿烂的花枝中吹来,同样鲜活,仿佛伸手就可触及。
我想起了瘦弱的母亲,穿着破旧的格子衬衣坐在病床上。
风从苍白的大楼和长长的廊道中吹来,而那一刻仍然鲜活。
人很奇怪,真正留下一个人的,往往不是某张照片,也不是某句完整的话,而是一些突然闯回的片段。
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背影、一个带来的东西、一件旧衬衫、甚至是风吹过哪里都会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将人带回原地。
母亲不在了,但我记得的她,并没有因离开而变得模糊起来。
反之,越是清晰的画面,思念就越无法避开。
但生命仍在继续。
我还有一个挚爱的人,一个太太,一个女儿。
生活不会因失去母亲而停止,工作还要做,家庭也要照顾。
白天我将自己沉浸于工作之中,晚上我将自身沉浸于家庭之中。
这些事情无法消除思念,但是生活仍然有落脚之处。
因此,陪伴妻子不代表忘记母亲,也不代表代替母亲的位置。
人可以白天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把心放在家里,但是思念并不会在白天出现。
它总是避开那些看不见的忙碌,等到四周安静了,才把人带回失去的一刻。
只有在无数个中夜的时候,我才会满脸泪水的醒来。
我独自坐在露台上,任夜风或月色吹彻骨髓,也吹彻心底。
那个时候,太太和女儿在我的生活中,却无法代替我完成对妈妈的思念。
这并非是她们做的不够好,也并非陪伴没有价值,而是不同的人,留在心中的位置本就不能相互替代。
人能带着思念过日子,但不能用另一段陪伴抹去旧的思念。
可以做的,应该是白天还是工作,晚上还是守着家庭,在一次又一次的夜里醒来的时候,承认自己还是想妈妈。
哭过之后,天还会亮,生活也会向前走。
但是向前走,并不意味着将母亲留在背后,而是携带着鲜活的记忆一同前行。